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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乡成病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次数:673   更新时间:2017/9/20   【字体:

    每次和南来北往的朋友小聚,我常常会用高平方言朗诵一段《荷塘月色》:“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高平话差不多就是:“得(die)两天心里圪糙的恨甚样,黑来在院里头坐着歇凉的那一会儿,一架式就想起天天路过的那个泊池来。”把荷塘读作“泊(po)池”,大家就总会开心地笑。是的,圪糙,泊池,一架式,还有哑皮着嗓子读出的“孙悟猴子”……家乡的方言生动形象,铿锵悦耳,准确表达出了日常生活中满面尘灰炊烟袅袅的况味。

    我家就在铁路桥外的小西沟。小西沟原先没多少户人家,靠近西山,山上有一座金峰寺。这样来看,似乎我们家住在高平城外似的,因此,整个少年时光,我都是穿过铁路桥下的小小涵洞,离开我的小西沟和金峰寺,到城里去。

    穿过铁路桥下的小小涵洞,到城中去,对我来说,就像铺陈开一副壮美的画卷,突然就来到了一个喧哗、躁动、轻舞飞扬的五彩世界。而这个世界的第一站,是我必定经过的红旗商场。它就在泫氏街与古城路交叉的西北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整个20世纪80年代都是高平城里最繁华的购物天堂。

    小的时候,红旗商场最吸引我的就是学习用品:油光本子,带橡皮的铅笔,削笔刀、文具盒……琳琅满目。有个卖文具的阿姨,脾气特别大,我和姐姐走过去踮起脚尖问她新来的铅笔盒多少钱的时候,她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们,也不吭气,下巴扬得高高,望着天花板。柜台很高,有时候她坐着,我们根本看不到她的脸部,只能看到她黑黑的头发。有时候,她竟然站起来,我们快乐地跑过去,原来是一个中年阿姨给小孩子买走了我们盯了很久的那个文具盒,那个小孩子拿到文具盒,牵着中年阿姨的手笑着走去的样子至今都能清晰地浮在我的眼前。但,多数时候,卖文具的阿姨不搭理我们,我和姐姐只能灰溜溜地离去。

    一出红旗商场的门,我们就忘掉了刚才的文具,快乐地混入热闹的街市里。现在想起来,在我整个小学时光,几乎没有印象用过新文具盒。多少年后,母亲每每想起这些事情,总给我道歉,觉得对不起我,我一直用的都是姐姐们留下来的旧文具盒。我会对母亲笑笑,呵呵,孩子多,父亲挣不了几块钱,把我们养大成人就很不错了。

    当然,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红旗商场里还是有太多的快乐。五颜六色的面料摆满了一个个柜台,新到的自行车,飞鸽的,永久的,凤凰的,一字儿排开,码在角落。不知什么时候起,商场半空中竟然架起了一条条铁丝线,柜台服务员把账单写好,夹子一夹,就从线上向收款处扔了过去,那种刷刷刷的声响,好些日子都让我瞪着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地望着半空。

    最惊人的是,有个下午,我在商场的地板上竟然看到了两毛钱,天哪,两毛钱可以买四张电影票、两碗肉丸、好几个白面馒头,无数个瞬间可以变成现实的梦想就把握在两毛钱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独立支配的最多的钱。然而,我还是斗争了一会,把它交给了售货员。小时候,我总觉得母亲说的是对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应当放进自己的口袋。

    高平有很多类似长平之战这样令每一个高平人耳熟能详的大故事,但对我来说,更多的时光是要穿过铁路桥下的小小涵洞,到城里去经历我的小故事。

    有一年秋天,《少林寺》火遍了全国,高平电影院整日上演。都忘了谁买到的电影票,早上四点钟我还在梦中,母亲就叫我和姐姐一起看早场去。我冷不丁醒来,姐姐已穿好了衣服,在镜子前拾掇自己的大长辫子了。

    出了家门,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星星在天上闪烁。我们像小溪流似的汇聚着,穿过涵洞后,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大人呼,小孩叫,和着风吹玉茭的簌簌声,飘荡在初秋的早上。经过外贸局,红旗商场,古城路,沿着悠长黯淡的小巷走着,突然灯光耀眼,人声鼎沸,已到了电影院门口,男女老少满脸的兴奋与喜悦。

    我几乎是被一群人推搡着进了电影院的,大家赶紧落座,电影正式开始,影院里立即安静下来,大家屏息凝神观看。姐姐挺直腰板,直着脖子,盯着屏幕,生怕漏过一个镜头。我也学着她的样子,直着身子,伸长脖子,死盯屏幕,可惜,“耕田放牧打豺狼,风雨一肩挑”主题歌响起的时候,我又困又乏,还是在歌声中睡着了。尽管那时还小的我并不能洞察人们幸福的心情,然而,多年后我经过很多的电影院,包括到纽约和华盛顿街区中的电影院,与无数人相遇,我一直试图寻找到《少林寺》上演时写在故乡每个人脸上的亢奋,却再也未能如愿。

    在小时候,看电影是一件奢侈的事,可是,在高平电影院,我还是看过不少电影。这要得益于正在恋爱中的堂姐,她约会的时候总在电影院,总要带上我,总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给我们买票,我就总是坐在他们中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背着我使眼色交流感情,反正我是快乐地看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戴手铐的旅客》、《第二次握手》……好几部电影。这些电影,对我来说,是审美体验的启蒙,是影像语言的最初洗礼,后来,我读中文专业,靠电视谋生,也许正是孩童时代与高平电影院的这段亲密接触在冥冥中为我做的选择与安排。

    穿过铁路桥下的小小涵洞,到城里去,高平电影院的周围全部是我小时候的文化娱乐中心:影院北侧是人民大礼堂,南侧是新华书店和工人俱乐部,背后是灯光球场,广场上还总会散落着小吃摊。

    大年初一,我们穿上鲜亮崭新的衣服,也总会不自觉地到电影院门口溜一趟,在人群中互相瞅瞅,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衣裳。母亲是有名的会打扮孩子的能工巧匠,她用超级具有想象力和动手能力的双手,制作着极端贫困时代耀眼的衣服和鞋子,我有足够的信心走在高平小城,去满足年幼时饱满的虚荣心。

    家里的第一本新华字典是在西侧的新华书店买的。父亲把它买回去,用牛皮纸订了书皮,在姐姐上学的第一天交到她的手里,而后嘱咐她用完后放到中堂桌上最醒目的地方,随后我们姊妹几个就在这本字典中继续踏上各自喜欢的文字之旅。几十年过去,我回到小西沟的老房子,打开尘封的旧立柜,从一摞书籍中,很轻松地就能拽出这本记载着亲人阅读体验的字典,页眉页脚有点破碎,但是,那种亲切与温暖扑面而来。扉页上父亲写的字依然清晰可辨:购于高平新华书店。父亲把新华字典带回家,就觉得从此握住了孩子们的未来,他相信字典一定会给孩子们在贫瘠的岁月中找到无限的精神滋养。

    没有辜负父亲和那本新华字典,我们姊妹六个都靠知识改变了命运。后来,我不断远离故乡,到过世界不少地方的书店,纽约和华盛顿的公立图书馆,印第安纳州西拉法叶特小城的小书店,巴尔地摩钢铁车间改造的工厂书店,台湾的24小时诚品书店,北京的西单图书大厦,798的艺术书店……在这些书店中我出出进进,每次都会想到高平电影院旁边的新华书店,从规模和体量上,它显得那么卑微而渺小,但在我的心目中,却是一座巨大的圣殿。

    有一年的“五一”劳动节,姐姐带我去电影院后面的灯光球场看了一块篮球比赛。经过一个过道,再走上很多台阶,才能到达环形的体育场,夜晚四角无数个大探照灯把球场照亮,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球场站台上呐喊声此起彼伏,我无心观看比赛,只顾左顾右盼,围绕着球场四个角跑来跑去,一直很好奇:那么多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同时亮起,一场比赛要废掉多少电呵!也许是刚刚从蜡烛和油灯的小西沟走来,很是不适应电灯的光芒四射,我一次次地问姐姐,姐姐只顾盯着球场看比赛,不耐烦地对我说:不允许问这个问题呵,再问,下次不带我来了!我才停止了瞎想。

    不知什么时候,灯光球场的灯光熄灭了,球场搬到了建设路上,变成了高平体育场。电影院搬到了新的广场上,改名叫长平电影院,原来的高平电影院成了一个迪厅,隔壁的工人大礼堂也挂上了婚纱摄影馆的广告。有一次回家,我进去迪厅看了看,影院的座位不复存在,很多年轻人在酒精的微醺下,伴随着狂躁的重金属音乐,扭腰翘臀,跳着乌七八糟的现代舞。

    后来,高平电影院的门口有了很多小吃摊,高平烧豆腐,肉丸,十大碗,炒拨子,烤红薯,甩饼……闪亮登场。有时候,母亲会悄悄塞给我一毛钱,买喝一毛钱肉丸,10个小丸子,要是再配上一个热乎乎的火烧,那简直是舌尖上的长平味道。多少年来,只要回故乡,我一定会到高平电影院门口,找一个小吃摊坐下,或要两块烧豆腐,或要一碗肠子汤,或来一碗炒饸饹,有时候,我就静静从它身边走过,听着婉转的乡音,闻着熟悉的味道,走在古城路上,人来人往,虽然我不认识那里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很亲,很熟。

    从城里回到小西沟,我有很多的时光会到金峰寺去。

    我的院子周围还有几户人家,金峰寺就在小西沟的山上,俯瞰着我们这不多的村里人。奶奶在世的时候,会严肃地说,小西沟从哪到哪都是咱家的。她一手牵着我,另一手拄着拐杖,从村头走到村尾,来来回回给我讲过去的故事:我家的马棚在什么地方,现在东家住着;我家的豆腐坊在什么地方,现在西家住着。走到村尾的坡下,奶奶会举起拐杖,向西山上指,抬高音量对我说:近山顶处有一座庙叫金峰寺,从寺庙往下,一直到我家门口,都曾是祖上的地。奶奶说完了,拐杖还在空中,舍不得放下。我不懂那种岁月变迁的无奈,只是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一声不敢吭,直到她把拐杖放下来,领着我回家。

    土地承包到户后,我们家的一块地在金峰寺的山后,另一块地在金峰寺的山前,从此我与金峰寺开始了漫长的对话。每每放学回家,母亲还在地里干农活,我和小伙伴们就在田间地头玩耍,太阳挂在寺庙大殿的角上,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山坡,慢慢地,天色黑下来,母亲就喊我们回家。下山的时候,我们总会从紧闭大门的金峰寺门缝往里探望,只能看见寺院里的一棵老树,绿了,黄了,枯了,秃了……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后,有一天我们竟然看到从寺庙里远远地向门这边走来一个人,他端着脸盆,快到大门口时,竟然泼了一盆水,我看清了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我问母亲:这个老头是哪人,为啥不回家,那么大的寺庙就他一人,不害怕吗?母亲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小孩乱打听什么?后来又有一次,金峰寺的大门突然敞开了,那个老头在门口站着,父亲迎上去和他闲聊了起来,原来他们是老相识。

    认识了这位伯伯后,很多时候,我们就不用敲门,伯伯总会善意地给我们打开门,我们就撒丫子地在金峰寺里探寻。村里老人总是说寺下有地道,就像地道战里的地道,这催生了我们巨大的好奇心,我们从寺庙的最高层开始寻找,一直到山门口,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角落,却从未找到地道入口。

    大殿的墙上斑斑驳驳赫然写着“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标语,我虽然并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深挖洞”三个字还是让我确信寺院地道的存在,尽管每次都是以失败收场,却依然会一次又一次让我们义无反顾地寻找。地道没有找到,却发现了不少新东西,比如,寺庙的山门有些破败,轻轻就能推开;北厢的小二楼上堆满了各种本子,摸几本出来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前院的两棵梨树和一棵杏树次第花开,满院芳香;有时候,我们就蹲在角楼上沉默无语地鸟瞰整个高平城,东西泫氏街,南北古城路,远处的七佛山,飘来荡去的云朵,轰轰隆隆的绿皮列车鸣叫着从北往南而去。

    有一天放学,刚走到高平外贸局门口,我就发现大街上到处散落着葵花籽,越往家的方向走,地上的葵花籽越多,过了涵洞快到家门口,发现很多人拿着簸箕和笤帚在捡葵花籽。奇迹呵,这是通往金峰寺的路,我一直沿着落满葵花籽的山路往上走,竟然真的到了金峰寺,山门大开,许多马车在外面候着,已装满葵花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下走。我发现大殿的门第一次打开了,偌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瓜子,顿时我被震住了,这么多的瓜子,第一次见到,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解开了从未解开的秘密,大殿原来早已变成仓库,里面根本没有佛老爷。多少年过去,仓库没有了,金峰寺改成了高平上党梆子戏校,一些青年男女常常在寺庙前的空地上练功唱戏,上党梆子的声音很好,“老爹爹且息怒,暂把气消……”我喜欢上党梆子,只是我觉得属于我小时候那个神秘的金峰寺没有了。

    祖辈的墓地在金峰寺脚下,离它只有几十米,现在,清明回去,我们烧了纸,放了鞭炮,依然会在金峰寺前逗留一会儿。山门上是赵朴初题的字,金峰寺三个大字,分外耀眼。小时候,金峰寺是我的“百草园”,我并不关心它的历史,长大了,读史志得知寺庙创建于金代,现存元、明、清建筑,包括山门、雷音殿、七佛殿等在内竟然有八十多间房屋,特别是雷音殿还保留为元代建筑。如今,金峰寺周围成了西山公园,父母的墓地也迁到了公墓。但,每次回家,我还会到金峰寺走走,站在大雄宝殿左手边上的亭子里,遥望山下的高平城,小城告别了一街一路,已是高楼林立。我会抬起木桩,用力敲响寺庙的大钟,钟声飘得很远很亮,与我失落与伤感的思绪一样。

    没办法。

    我的家在小西沟。

    要穿过铁路桥的小涵洞。

    我穿过小涵洞,到这边来,是红旗商场,电影院,古城路,泫氏街,炎帝陵,丹河湿地,八百里太行中一座历史悠久的大城;回那边去,是破败的梨花院落,洒满葵花子的山坡,姐妹兄弟的欢乐,香火旺盛的一个源远流长的寺庙。奶奶会拄着拐杖,牵着我的手,认真地告诉我,她那一辈人有过的劳动、辛苦和荣光。

    对于我来说,我走的越远,就越想回到故乡。我童年的百草园在山上,我的祖先埋在山上,我的欢乐与悲伤、寂寞与失落都从这里开始连接着我的过往并诏示着我的现在与未来。

    我不断找各种借口回到高平,当然,我更喜欢长平这个名字。那种生我养我的泥土气息和沾满油烟的日子,那种恬淡与松懈的成长岁月,那些神话的传说和历史的风雨,那些刀光剑影和班驳陆离的墙,总是瞬间就会软化我的情感,让我屏息凝神,无法表达对乡愁的渴望。

    你知道的,聚会的时候,我总会朗诵一段《荷塘月色》:“得(die)两天心里圪糙的恨甚样,黑来在院里头坐着歇凉的那一会儿,一架式就想起天天路过的那个泊池来。”

    呵呵,那个泊(po)池……

    文章录入:哭泣百合   【打印此页】 【收藏此页】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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