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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读《心爱的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刘波澜   阅读次数:277   更新时间:2018/1/17   【字体:

    《心爱的树》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我开始关注到蒋韵,便去找了她的作品来读,读到的第一篇小说便是《心爱的树》,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时过境迁,可仍然清晰记得当初感受,它的独特,与众不同,令我容为之动,心为之惊,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好看的小说?读过那么多小说,中国的,外国的,长篇,短篇,古典的,现代的,可没有一篇给予我这样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仿佛在一个黑黑的小屋子里久坐,忽然屋顶就打开了一扇窗,阳光从四四方方的小小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那光不是夏日干燥而灼热的阳光,却是阳春三月柔和的阳光,一点儿也不刺人眼目,一点也不令人身心燥热。

    近日再次捧读《心爱的树》,虽少了初读时的几分惊喜,却仍然为这份走过四十多年风雨的痴情之爱深深感动,仍然为儒雅君子大先生深深感动。优秀的文学作品是经得起岁月淘洗的,甚至如珍珠一般,随着时光的流逝,越发显示出更加夺目的光辉。

    在现当代文学形象画廊中,知识分子形象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大先生这个艺术形象,纵观现当代文学史,几乎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儒雅的大先生,真是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外刚内柔,刚柔相济。面对日寇的威逼利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惜以命相搏,可谓至刚。但面对心爱之人,纵然被深深伤害过,但四十多年初衷不改,柔情深埋于心,可谓至柔。至刚与至柔融于一身,一个胸中有家国、心中有挚爱的,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大先生便永远活在了读者心中。

    就这篇小说而言,大先生和梅巧是其中的两个主要人物,作者蒋韵在塑造这两个人物时,不但使用了较多的笔墨和篇幅,而且使用了不同的艺术手法。如果套用国画技法的话,梅巧用的是一丝不苟的工笔细描,大先生则是写意手法。当想到大先生站在秋风楼上怒斥日寇时的豪气干云,想到四十多年后罹患绝症的大先生和梅巧在车站见面时简简单单的一句“你还好吧”,想到林林总总,我终于明白作者的良苦用心,是啊,对于大先生这样的奇男子,也只有这种笔法,才能形神兼备地刻画成功啊。

    本文试着从小说塑造大先生这个人物形象所使用的艺术手法这个角度,作些粗浅分析,以期抛砖引玉。

    “大先生是个严谨的人,严谨,严肃,古板,不苟言笑,很符合他的身份。”

    这是小说开头第一次对大先生的人物介绍,直接了当,没有任何花巧,大朴不雕,只是一笔就大体上把大先生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为人及行事风格等确定了基调,读者脑海中便倏忽出现了一个着大褂、戴眼镜的“老气横秋”的老派知识分子形象。此等笔法,宛如国画写意高手,聊聊两三笔,人物的轮廓便跃然纸上,简洁而传神。绝不浪费更多的笔墨,哪怕一个字也绝不肯多用。

    这虽是朴拙的写法,但是此处无招胜有招。

    如果仅此一招,只会像程咬金一样,第一招永远是劈脑袋,且只有三招,三招过后就得重新来过,那就只能见出笨拙而不见高明了。但蒋韵不是这样,她还有无数的招数在后边等着,宛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越往后看,你就会发现,开头这一招式,只不过是作者有意为之,这就见出水平来了。

    真正的高手总是会妙招迭出,令人眼花缭乱。紧接着,作者祭出一全新招数:以树写人。

    “那是一棵槐树,说不出它的年纪,枝繁叶茂,浓阴洒下来,遮住半座院子。槐树是这城市最常见的树,差不多是这城市的象征。”表面上是写树,但细心的读者,稍一品味,便明白这是在写人。大先生就如同这老槐树遮住半座院子一样,凭他的才学,凭他的声望,罩着院子里所有的人,包括他的“小新娘”,他的子女,还有那些佣人,他们都在这棵大树的阴凉下生活,“背靠大树好乘凉”。在上世纪20年代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因了大先生的庇护,他们在乱世中得以衣食无忧,住得暖,吃得好,甚至辍了学的梅巧还可以继续上学读书。

    在梅巧的心中,这株老槐树就是大先生的化身,老槐树和大先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四个字:老气横秋。不喜欢老槐树的梅巧,自然并不爱古板的大先生。大先生于她而言,只是囚禁她的人而已。终有一天,她要打破这牢笼,她也许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用席方平的话说,梅巧是一个“不屈服的囚犯”。

    “梅巧不喜欢这树老气横秋的样子,她就在画上修改这树,她恶作剧地解气地把树叶涂染成了蓝色。一大片蓝色的槐林,有着汹涌的、澎湃的、逼人的气势,乍一看,就像云飞浪卷的大海,翻滚着激情和……邪恶。”

    大先生的严肃和不苟言笑,跟梅巧心中汹涌澎湃的激情格格不入。梅巧的画作袒露了她的内心极不安分,“那些燃烧的暧昧的屋瓦、那些波涛汹涌凶险邪恶的树冠、那些扭曲变形阴恻恻的人脸”,让席方平看得惊心动魄。

    此处也为梅巧下文跟席方平私奔埋下了伏笔,正所谓草蛇灰线,不动声色,却隐约可见。

    以树写人,方法巧妙,相比直接写人,手法翻新,可见作者的机巧,透过这机巧,又可见作者的才情和艺术功力,让读者折服,亦可收以少胜多之效。

    随着情节的发展,小说越来越引人入胜,手法也越来越高明。读者以为也许已经到了山顶,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跟后边相比,前边所用方法,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大先生终于知道了梅巧和席方平之间的事,风暴终于来临,一个是自己最为看重的、着力栽培的学生,一个是最为心爱的“他的小新娘”,这双重的背叛简直令他怒不可遏。一场大吵在夜晚不期而至。怎么写这一场争吵?蹩脚的写法,也许要来上好几组特写镜头吧。但蒋韵不走寻常路,越是高手,越是举重若轻。蒋韵另辟蹊径,透过奶妈们、女佣和男工的耳朵来写这一场“大战”。

    “说是吵,其实,只听见大先生一人的怒吼和咆哮,大先生发起脾气,真是可怕呀,地皮也要抖三抖的。可是,渐渐地,有了回应,那回应声音不算高,却有着一种愤怒的激烈,有一种,不顾生死亡命的激烈,说来,那才是更让人害怕的,那亡命的不顾生死的激烈是可摧毁什么的。这才是那个大危险,那个悬而未决的厄运。大先生的怒吼、咆哮,甚至,砸东西,不过是,烘托,烘云托月,为这个大危险,作一个黑暗的铺垫而已。”

    只写声音,就把一场“大战”写得足够惊心动魄,这种删繁就简的功力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蒋韵的别出心裁,简直要颠覆我们的想象。

    就在读者以为夫妻二人的吵架就要这样结束了的时候,作者突然笔锋一转,给我们呈现出了吵架的高潮部分画面:大先生劈手打了梅巧一巴掌。于是梅巧口鼻流血,场面一下变得血腥而可怖。作者宛如一个高明的摄像师,她甚至给出了特写镜头:洁白的墙壁上一个血红的巴掌。

    先是写吵架的声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给读者以充分的想象空间,读者可通过这声音自行脑补两个人吵架时气急败坏的表情、愤怒得出离的动作,甚至最细微的细节。这声音只是做了引子,亦或是诱饵,引导着,甚至是引诱着读者开动想象。

    然后把高潮部分用画面正面呈现,读者本正沉浸在想象之中,这突兀的,惊心动魄的画面,一下把读者从想象中惊醒,不容分说地把最鲜明、最激烈的冲突画面牢牢定格在了读者脑海中,任谁也无法忘记。这种写法是节制的,是内敛的,既节约了大量笔墨和不少篇幅,又最大限度达成了目标。言简而意丰,文字蕴藉而风姿摇曳。

    梅巧并不懂大先生,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去了解这个似乎囚禁她的人。她眼里的大先生就是院子里老气横秋的大槐树,其实大先生不仅是一棵槐树,他还是家乡河东峨嵋岭广袤的黄土旱塬上的柿子树。日本人逼迫大先生出任伪县长,威逼利诱,大先生坚辞不就。说客踏破了门槛。这一日,大先生将说客引至秋风楼,登上了秋风楼,眼底是黄河、汾河,还有塬上千万棵坠落了果实的柿子树,大先生面向说客,义正辞严的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必你也知道,华夏大地之睢,轩辕皇帝祭祀后土的地方!这里,就连树,也知廉耻,不敢数典忘祖,你说,我莫非还不如一棵树?”这是一块宝地!来历不凡!这里的后土有灵性,大河有灵性,就连树也有灵性。这满山遍野的柿子树宁肯自戕而死,也决不让日本鬼子得逞。言外之意就是,我若从了你们,就辱没了这高天后土,还有大河,就辱没了这漫山遍野的柿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如作者在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上所说:“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那养育君子、侠士、剑客和诗人的文化故土,对我而言,将是一个永恒的吸引,也是一个永恒的承担。”其来有自,正是河东这方充满血性的热土养育出大先生这般有骨气的大丈夫!

    大先生又说:“这秋风楼有多高你可知道?我告诉你,它楼高33米,11丈,人若从这楼上跳下去,想来神仙也救不活他!……今天,大不了,我从这儿朝下一跳!也学学,咱峨嵋岭上那些有情有义的柿子……”说罢,大先生就要纵身跃下,说客于是被吓跑。你若再逼,我就死给你看。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表明心志,态度之决绝,毋庸置疑。

    大先生是师范学校的校长兼数学教员,有地位,有身份,有名望,他是个严谨的人,不苟言笑,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语的。综观全篇,小说中很少有关于大先生的语言描写,略略有三五处吧,屈指可数。除却这两处,几乎再找不到像模像样大段的语言描写。在此之前,大先生沉默不语似乎是在为酝酿这两句话而积攒力量,说完这两句话又似乎把所有的力量耗尽了。

    这两处语言描写至关重要,肩负着升华大先生人物形象的重要使命,大先生的形象原本是晦暗不明的,至此突然光芒四射,这个人物就此立了起来,硬骨铮铮地站在了日寇的面前,也站在了读者的心中。如果说,把塑造大先生这个人物的过程,比作是在作画,那么这两处语言描写就是画作中最大的两个墨块。如果说之前作者在描写这个人物的时候,惜墨如金,那么在这里几乎就是不吝笔墨,她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两处语言描写几乎可以说是文章的眼睛。但是单纯从技术角度而言,这里面并没有多高的技术含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招式,却能够产生翻江倒海、翻天覆地的效果,秒杀一切花哨的招式。武林中超一流高手,飞花摘叶皆可杀敌,手中有剑无剑已经无足轻重。正所谓:文有法但无定法,运用之妙,全系于心。

    刘鹗在《老残游记》中描写王小玉高超的说书技艺,有这样一段出神入化的文字:“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地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哪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干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再读《心爱的树》,不由就想到了这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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