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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压(1)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王志江   阅读次数:1266   更新时间:2017/8/18   【字体:

    能在压力中倒下

    能在压力下升华

    ——题记

     

    (一)

     

    开会之前的会议室,往往是这样地嘈嘈杂杂而又烟气腾腾:喜欢交际的人,故作热情的人,信息灵通的人,往往利用这个机会,或没话找话,或嬉笑逗骂;喜欢清静的人,显示高深的人,犯有烟瘾的人,往往潇洒地甩给别人一枝,自己再点上一枝,吞云吐雾,或想什么,或看什么……

    对于我这个既不爱热闹,又不会抽烟的人,是很不习惯这种嘈杂和烟雾的:这种嘈杂虽然远没有井下煤溜⑵ 开动时发出的声音杂乱,但煤溜“吭哧吭哧”的吃力声翻滚着煤炭,让人看到了劳动的果实,不像这样的嘈杂夹着无聊;这种烟气尽管远没有井下炮后那样带着浓烈的硫磺气味的烟气呛人,但那种炮烟散后,穿着黑衣服的人们立即像投入战场那样进入了煤场,让人感到了劳动的激昂,不像这样的烟气飘着空虚。

    在这种无聊与空虚之间,开会之前我往往坐在会议室西南角的一个不很显眼的座位上,懒散地闭上眼睛,焦急地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往往是在超过会议时间几分钟后,秘书小丁才拿着领导精致的保温杯、厚厚的笔记本走进会议室,他把这些东西很恭敬地放在椭圆桌该放的地方,习惯性地擦一下桌上的灰尘——尽管那里没有一点灰尘,尔后抬起还很秀气的眼皮,眼光扫一圈会场,像领导说话似的照例说一句:领导快到了,大家安静一下。但这话如同没说一般,会议室依旧嘈杂。

    在嘈杂声中,贾书记坐到了主持人的座位上。贾书记圆身材、圆脸、圆嘴、圆下巴,身上的一切好像都是圆的,没有一点皱纹的脸上好像堆着用不完的微笑,浓眉下的小眼睛透着一般人无法看透的精明。在会议上是经常可以见到贾书记的,但在井下,很少看得到他的身影,好像有一次,那还是在半年之前:

    那天,贾书记在胡科长的陪同下来到工作面(胡科长一年前提拔为科长后现在仍兼着我们这个队的队长)。当时大家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好像没看见其它人进来,刺耳的锚杆钻机⑶声和铿锵的煤溜声混杂在一起,没在这种环境中呆过的人是很难忍受的,贾书记痛苦似的一皱眉,胡科长赶忙吆喝起来:

    “都停一会,停一会……没长眼睛吗?领导在百忙之中关心大家来了!大家鼓掌……”

    但依旧是刺耳的尖叫,好像只有钻机在使劲地鼓掌。好大一会儿,待一根锚杆钻完后,声音才减弱了下来。站在一旁的贾书记,也许是真的感到了在坚硬顶板上钻一个眼的不容易吧,很动情地说了一句:

    “师傅们,顶板⑷ 软一些,一捅就破就好了……”

    在场的人都瞪了:顶板硬一些,虽然难打眼,但却是井下工人希望的。顶板不要说一捅就破,就是软些,往往蕴藏着可怕的冒顶灾难——这一点,对我这个出校门不久的没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难道身居高位的贾书记不懂吗?那一刻,我感到贾书记手上的像首长检阅部队那样的白色手套,在这些黑色的巷道、黑色的脸庞之间,显得是那样的刺眼。

    紧随贾书记的胡科长赶紧拽了他一下。这一拽,贾书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接着说:

    “顶板软一些,一捅就破是不是就不安全了呢?同志们,我们可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新问题哪!胡科长,不久的将来,你要发明一项新技术,顶板再软,但让它永远不会塌下来;你还要发明一个新型钻头,岩石再硬,但让它一捅就破,那个时候,我们还用忍受这噪声的折磨吗?”

    胡科长含着笑,连连点头。

    在场的人由发愣变得有点激动起来:不久的将来,顶板简直不用这么费力地支护,下井简直不用这样高度的担心。胡科长呀,你只顾点头干什么,赶快按照贾书记的要求发明出来吧!

    话竟被拽得天衣无缝。这种“圆”,使我暗暗赞叹!

    ……

    “现在——准备开会!”

    贾书记说完“现在”两字,停顿了一会才往下说。不要小看这一种停顿,它可显示出主持人的一种老练——这一顿,叽叽喳喳说话的人被“顿”得安静,昏昏沉沉的人被“顿”得清醒。这远比开会前说一大堆啰哩啰嗦的“注意会场纪律,不要说话了”之类的话有力的多,那可是没有经验的小丁之类的人说的话。

    会场马上安静了下来,人们急于要从贾书记嘴里得到什么似的,伸长了脖子。

    “同志们,先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昨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5号掘进工作面发生了一次地震……”贾书记停顿了下来,好像让参会人员先惊叹一会。

    我想,这次是贾书记故意把昨天发生的冲击地压说成了地震,因为会场的人很多不知道冲击地压是什么,也不一定知道冲击地压有什么危害,但说成是地震,那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很了不得的事情。

    果然,会场有些躁动起来,很多人的心被揪在了空中:井下的人员怎么样?井下财产怎么样?……

    好像早就知道人们担心什么一样,贾书记又停顿了一下,才像施舍什么似的说:

    “告诉你们吧,虽然巷道被冲垮了一百多米,但我们的人员,全部地、一个不留地安全撤离了出来,这说明了什么呢?”

    以下自问自答的话就不需要听了:因为每有成绩时,贾书记都会把它归结为“这是党领导的结果,这是矿委重视的结果,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好长一溜排比句;每当有失误时,贾书记也都会把它归结为“这是思想麻痹的结果,这是纪律松弛的结果,这是对个人、对家庭、对集体不负责任的结果……”也是很长一溜排比句。这些排比句,好像不是贾书记脑中想出来的,而似嘴里含着一个什么特定的开关,开关里面堆着一些现成的东西,用的时候把开关打开端出那东西来就行了。

    好不容易听完贾书记那慷慨激昂的排比句,心想下面总算可以听些具体的东西了。

    “这一次人员全部安全撤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什么呢?”贾书记又揪了一下人们的心,然后拖长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原因——就是——我们的胡科长,在现场——镇定自若——指挥有方的——结果。大家看,他嘴角上的一道伤疤,就是为了掩护工友——最后撤离时——负伤的!”

    什么?!

    我有些昏沉的头脑,好像被井下打碳的铁锤猛击了一下,震呆了。我冷冷地盯着胡科长嘴边的那道疤——这个耻辱的印记,一夜之间,怎么变成了鲜红耀眼的光环呢?

    而坐在斜对面的胡科长,此刻却似乎在竭力控制着几乎收拢不住的笑容,那张明显凹形的脸,从侧面看,像一个动物张开的大口,贪婪地吸收着这莫大的荣誉;又像一把不规则的镰刀,迫切地收割着这意外的收获。看到人们投来充满敬意的目光,一点也不脸红地接收住。

    我不由自主地想站起来,但被旁边一个人拉住了。

    这个唐突的举动,哪能逃得过贾书记精明的目光呢?他以为我也要功劳呢,向我一瞥,意思在说——不要着急嘛,年轻人,马上就要表扬到你了。

    “当然,这次成功撤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学生小苗同志,他最早发现了工作面冲击地压发生的预兆,所以,他也是这次抗击地压的功臣哪!我们……”

    “不!不是的!”我再也按捺不住,先打断贾书记的话,急促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他,也不是我!”我站了起来,然后大声说道。

    面对许许多多惊讶的目光,脑中经过短暂的空白之后,过去的一切潮水般地向我涌来……

     

    (二)

     

    不错,是我第一个汇报冲击地压预兆的,但真正发现这种现象的却不是我。说实在的,我既没有发现这种问题的水平,也没有应对这种灾难的能力,更难以说出口的是: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可能早就丢弃了这份值得人们尊重、值得人们热爱的工作了。

    那是在两年之前,我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个矿,同来的还有三个人,分在同一个班,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各奔东西了。

    先是一个,现在他的名字我都记不得了,可能压根就不想在煤矿呆,报到没几天就到一个贸易公司去了。另外一个是小丁(就是在会议室为领导端杯拿本的那一个),是职工之子,在井下干了不足三个月,就升迁到办公室当秘书了,但小丁写的材料常常成为别人的笑谈:不是自己动手写得不流利,就是抄袭别人写得太流利。还有一个是小谭,他是从大城市来的,据说父母都是级别不小的官,当时我还纳闷:生在那样的家庭,小谭怎么甘心上山下井,来到这个最艰苦的地方最艰苦的班组呢?

    但这个“谜”没多久我就明白了。

    有一次小谭回家休息了很长时间,回矿时他母亲用专车把他送到了矿上。那个女人是个很有福相又很有傲相的中年人,来到我们宿舍时,买了一大堆外国食品,很热情地把我们几个人(郑班长、老李、白师傅、张师傅、斯太尔,加上我,这就是我们班的全部)叫过来分享,然后,看似无意地和郑班长聊了起来:

    “报纸上经常这样讲,说现在煤矿都有了自动化工作面了,机械化水平这样高了,安全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问中期待着肯定。

    “那是报纸上讲的。”答中含着否定。

    “领导经常这样讲,说现在煤矿实行本质安全管理了,管    理水平这样高了,安全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问中又期待着肯定。

    “那是领导讲的。”答中又含着否定。

    “小谭经常这样讲,说你是全矿最好的班长,在你手下工作,安全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这次,她没停下来,而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听说你快要成为队长了,有什么困难,让小谭告诉我,可不要有什么客气哟!”

    郑班长呢,好像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没听懂,又好像对这些话中有话的提问显得不耐烦,只是机械地答了一句:

    “那是小谭说的。”然后又把在一旁眼角上绷着纱布的白师傅拉到跟前,进一步否定似地说:

    “你看,他也是我们班的老支护工了,前几天在井下走路,眼晴都差一点让碰瞎呢!”

    这一次人证加物证的否定果然厉害,那个女人似乎挨了一闷棍——井下走路都有可能把眼睛搞瞎,这还有什么安全保障呢?这一闷棍下来,很会说话的她已然没有了刚来到宿舍时的热情和风度……

    其实,郑班长这一句话是瞎话,白师傅眼角上的伤,并不是他走路碰的,是我工作中心不在焉犯下的错误。郑班长这样说,是在考验小谭呢?还是在吓唬他母亲呢?

    可是,郑班长除此之外的其它的话都不是瞎话。现在井下的机械化水平是高了,但特殊情况下还是离不开人工作业的,比如我们这个班,也许是领导对郑班长能力的信任吧,最近就变成了承担特殊地质条件的5号巷道掘进的独立班,这样我们就需用炮掘⑸ 的方式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作业了。

    此后没几天,小谭就请长假走了。后来听老李说,其实班长早就看出了小谭不是真心下井的人。又听别人讲,小谭其实是到井下镀金来的:他母亲完全可以把他直接安排到大机关,但为了给小谭积累以后提拔的资本,简历表上能够填上“有最艰苦的基层实践经验”这一句,所以设计了一条这样的曲线,但如果这条曲线是以小谭的一只眼睛或一条腿为代价,她才不肯呢!

    听老李这么一说,我心里暗暗吃惊:郑班长的眼睛好厉害呀,他不仅早就识破了我的想法,而且小谭甘于下井的“迷”,也早就让他看透了呢!

    我刚来时候的想法,其实和先后离开井下的几个毕业生没有太大的差别,也是不真心在井下长干的——一直认为,井下工作可能连对象都找不上,何谈实现人生伟大的抱负呢?只是我来自一个穷僻的山村,既没有他们那样的社会关系,也没有他们那样的家庭背景;既没有什么资金来源,也没有什么技术特长;既是那种每天沉湎于各种幻想的理想主义者,又是那种舍不得马上丢掉饭碗的现实主义者。故此很长一段时间“身在曹营心在汉”,上班倒也跟着下井,但只是应付,下班就是打扑克、耍游戏、买彩票。有一段时间迷上了传销(但不仅手中不多的几个钱让骗走了,人还差一点让骗走),还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网络,甚至在网上和异性聊天并交起了朋友(但有一次电脑差一点让张师傅拍坏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恨电脑)……

    当时常常抱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他们就能远走高飞,而我每天只会爬在地下?为什么他们就能面对花红酒绿听着音乐跳着舞,而我只能面对煤帮顶板吸着炮烟攉着煤?为什么他们每天就能围着权贵转,而我每天却只能跟着像老李这样没文化的人干?为什么他们的生活那样丰富多彩,而我的工作这样枯燥乏味?……

    那段时间,总是怨天怨地但从未怨过自己;总是想着怎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但从未想过怎样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劳动者。

    向我这些虚荣虚幻的想法第一次泼来冷水的,是白师傅的受伤并由此引来的一顿劈头盖脑的责骂。

    那天,不知怎么,工作面因变电所的故障一直送不上电,半班快过去了,郑班长和其它几位师傅都很着急,跑来跑去地一直查询,而我却暗暗高兴——这个班总算可以歇一歇了,这个该诅咒的班长,很少让人歇着呢!不料,刚吃完班中餐,电却来了。其它人很高兴,而我却暗暗叫苦——电老爷,你怎么早不来迟不来,这会偏偏来了呢?看来又要加班了!果然,他们几个很是兴奋地干了起来:打眼——开炮——支护——攉煤……⑹工作面各种设备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在他们听来是世界上最好的音乐,而我呢,听着单调枯燥的铁器撞击声,加之刚吃完饭,有点昏昏欲睡了——工作以来,好的习惯没养成什么,倒是养成了吃完饭后就想瞌睡一会儿的坏毛病。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灯光在眼前乱晃,想睁开但又实在懒得睁开。直到一颗炭块飞来,才将我的睡虫打跑了——那是班长扔来的,接着就看到了跌倒在煤溜上的白师傅,我吓得出汗了——这肯定是他们打停铃我没听到,乱晃灯我又没看到,一直停不了机造成的。不然,白师傅滑倒在煤溜上后,眼角是不会让碰伤的(这就是郑班长吓唬小谭母亲的那块伤,所幸的是这个小伤白师傅一周就好了。如果把白师傅的眼睛碰瞎了的话,那我的罪过就更大了,这是后话)。

    班后会上,平时不很说话的郑班长拍着桌子向我“开炮”,好像伤着的是他,而不是白师傅。在他看来,我的错误、白师傅的疼痛就是他的耻辱。因为他担任班长以来,由于管理有方,还没有一个工友受伤呢!也许是第一次感到愧疚不安吧,我一声不吭,边听边品味郑班长那严厉的责骂,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漫不经心了:

    “你吃上别人给你做好的饭,就是来睡觉的吗?那你吃饭干什么?”

    ——在他看来,吃饭就是为了劳动,不劳动就不能吃饭,第一次听到这样厉害的逻辑!

    “你下井来干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想干,喝一趟西北风上去吗?你就是过一天混一天,白白来世上一遭吗?”

    ——这话怎么这样熟悉,是谁说过的呢?想起来了,是班主任曾多次唠叨过的,但在学校从未上过心。今天,听着郑班长骂着的话,心里怎么像锥子扎似的:看来,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过去了,还没准备好,工作的问号就来了,我该怎样回答呢?

    “你每天想什么我不知道吗?升官发财我不反对,但在空中走路,你迟早是要摔下来的!今天你害的是白师傅,明天可能害的就是你自己!要是这样的话,你也早点给我滚!”

    ——路,下一步到底该怎样走呢?是像他们,还是像胡科长?难道没有成功的捷径吗?难道投机取巧就一定会摔下来吗?

    ……

    夹七夹八,好一顿臭骂,郑班长的气呀,这一次好像没完没了似的,好在旁边的老李劝住了:

    “这个娃还小,走了好几个了,说不定磨炼磨炼,剩下的这一个还是块金子呢!”

    啊,金子,我希望现在就是,但不晓得的是:老李说的磨炼是靠什么,又要磨炼多久呢?

    如果说这一次的责骂使我比较冷静地反思了一下的话,那么小史的意外死亡,使我清醒了过来:

    小史是队里一名库管员,比我早两年到矿。像许多有激情、有热情的年轻人一样,小史刚来矿时也是一腔热血,理想远大,但这腔热血和远大理想往往不是因急于求成而脱离实际,就是因热度不长而半途而废:先是想当一名文学家,但稿子编辑总是说脱离生活而遭屡次退稿;再是想当一名发明家,但发明的东西没有一样实用,不像我们班的张师傅,尽管不是大学毕业,但发明一样能成功应用一样。有一次他发明的低压水泵还差一点漏电造成事故,这让人讥笑了好久;后又想考公务员,考了两年都没及格;再后干脆迷上了炒股,但赔多挣少,直至库里的东西因漏洞太多而亏了十几万……几年折腾下来,年轻的额头过早地出现了皱纹,原本乌黑的头发也过早地开始了脱落,精神颓废了很多,以至经常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小史成了“官迷财迷”,走火入魔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雨后的下午,小史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好像头上一直顶着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我们赶到的时候,看到小史的手指在地上抓了很多但不很深的泥印,好像死前还在寻找着什么。

    那场雨是久旱以后才下的,地里的草木已干枯了不少,而附近山壁上从缝中钻出来的几根树枝却是绿意浓浓。我伤心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史,看着平地中的枯草和岩石夹缝中的绿枝,任凭雨水打着发热的脸,想了很久——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是下一个小史呢?我真的像这样自己害了自己吗?……

    自那以后,我的心才渐渐沉了下来,走路的脚步也感到不是那么轻飘了。这才感到在井下时间过得真快,感到还没做什么就到下班时间了——而以前每班下来,感到时间是多么的漫长啊!不经意间,我还利用光学知识改进了一种声光一体的信号装置,利用力学原理改进了机尾压柱装置,看到大家憨厚而真诚的微笑,我第一次感到劳动是那么的使人快乐,汗水是那么的使人欣慰,工作是那么的使人充实……

    发生地压的那一天,郑班长他们发现危险的预兆后,命令我立即向上汇报。尽管汇报的过程不是那么顺利,但还是引起了上面的重视。现在想起来:他为什么让我去汇报?是给我一次立功的机会吗?是让我尽早成为一块金子吗?

    唉,这一点当时怎么没有想到呢?

     

    (三)

     

    发生地压的那一天,应该说是郑班长,更准确地讲应该是他那双握了近二十年钻机的手,最先感知了冲击地压的危险。  

    郑班长的手,应该是操纵飞机的手,他高考落榜后,就报考飞行员,比军人还像军人的身材,格外匀称,格外英俊。体能测试很快就征服了主考官,但在文化课测试中,仅以三分之差被淘汰下来,其实,他的语文成绩还高出十几分,只是数学成绩差些。这个差一点就可以跨入飞行院校的标准男子汉被淘汰,连主考官都为他感到惋惜,他本人也很懊恼,想再复习一年,但因下面还有弟妹两个,家中只有他这个除父亲之外的顶呛的劳力,所以煤矿招工时,为了多挣一些钱,就来到了这里。

    老李曾和我说:“你有多高的想法?他那时的志向可在天上呢!”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老李说的不很准确的是:对郑班长而言,志向的高低可与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无关,这从他初来时发表在矿报上的一首小诗可以看出:

     

    假如生活抛弃了你

    不要悲伤

    不要屈膝

    它不让你上天开飞机

    那你就到地下开钻机

    不论手中是什么工具

    我都会用心去驾驭

    不论是狂风还是暴雨

    我都紧握着

    把它们化为艺术品

    ……

     

    他的劳动已经化为了多少艺术品?这是我无法知道的,但从他保存的一大摞奖状、奖牌和获奖证书就可想而知。他精湛的打钻技术,不仅使我惊叹,就连比他年纪大得多的老李都深为折服:

    在光滑的岩石面上打眼,很多人的钻头都是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费很大的劲也扎不住。而他呢?先是眼睛审岩石似的看它几眼,再是问岩石似的用钻杆敲它几下,然后选准一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选准的眼,一下子就扎了进去。

    别人打眼时,有时为了偷懒,拣软一点的夹层打,结果呢?不是夹钻杆,就是粉尘吐不出来,慢且不说,有时干脆就把钻杆憋折了。而他,专挑几乎是一点缝都没有的硬石头打,但往往是钻眼既快爆破效果又好。

    别人放炮后,往往还需要再用铁撬、风镐之类的工具刷刷帮,刨掉伞檐⑺ ,修整一遍。而他根据煤质的软硬程度布眼,眼什么情况下多一些、少一些、近一些、远一些……这些他掌握的准着呢!故此一炮下来,整个断面如钻刀切割一般整齐,很少再做第二遍。

    ……

    年轻人总是对这些看似神秘的东西充满兴致。有一次我问到郑班长的诀窍(后来,他看到我真的不像以前那样看不起工作了,对我很是热心关照,甚至是高看了一眼)。

    诀窍?他摸一下头说:“哪有什么诀窍?干得多了你就知道了。”他说不出窍门是什么,我知道那绝不是保守:他虽然不知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⑻的哲学,但他用双手阐释了;他虽然不知道“艺术的技巧是没技巧”的美学,但他用自己的成果展示了。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伟大的哲学家、艺术家,还是普通的劳动者、奋斗者,无论是几千年的远古还是高度文明的现在,对于奇迹产生的认识,是多么的相似呀!这又一次加深了我对工作、对生活的理解——平凡与伟大、浅显与深奥之间的连接,其实就是扎扎实实的劳动!

    但他的窍门之一,不久还是让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好像在他用的钻头上:

    平时别人打完钻后,往往连钻杆带钻头,放到泥里就是泥里,放到水里就是水里。而郑班长呢?每次用完总是先把钻头上的灰尘摸了又摸,好像很心疼它似的,直至摸得又光又亮,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红布,很虔诚地把它包起来又放到怀里。

    别人的钻头尖稍有一点磨秃,要么凑合着用,结果是很快报废;要么干脆扔掉了事,再领来新的用。而郑班长呢?钻头稍磨损一点,下班别人都去洗澡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来到机修车间,打开砂轮磨了起来:飞溅的火星像过节时燃放的烟花一样(只是烟花的伞形是朝上的,这种铁花的伞形是朝下的),灼热的铁花飞溅在他那又宽又厚、又黑又粗的手背上、手指上……火星乱溅中我感到自己的手都被烧伤了,而他呢?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盯着打磨的钻头尖……看到那双什么也不用遮挡又黑又红的手,突然又想起贾书记下井走路都要戴着雪白手套的手……

    也许是受到倍加呵护的钻头,真的像郑班长说的像人一样有感情吧:它在工作中不仅格外卖力,而且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常显灵气,这要从一次过断层⑼ 说起:

    有一次,巷道中的煤突然不见了。大家说法不一:有的说在上,有的说在下,有的干脆说煤没有了。争论中,外号叫斯太尔的支护工把我叫到跟前,嗡声嗡气地说:“大学生,你的学问大,帮助看一下,煤在上还是在下?”

    虽然在学校学过点判别断层的知识,但在实践中还是第一次遇到呢,我照书本上的说法:摸了一下擦痕,没有;看一下斜面,也没有;找一下煤线,还是没有;有的只是黑糊糊、冷冰冰的石头,哪有书本上说的层次分明、不同岩性的分层呢?

    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班长走了过来,掏出怀中的“宝贝”安到钻杆上,然后朝上打了一钻杆,朝下打了一钻杆,说了一句:“煤在上面,朝上打吧。”

    大家自然是听郑班长的。在往上打的时候,胡科长进来了,他装模作样地判断了一会,实在无法表态,却又抑制不住对郑班长擅自作主的怒火,喝到:

    “老郑,你怎么说煤在上面?煤又怎能跑到上面?还没等专家充分论证呢,你就在这逞能了!找不见煤,打成了废巷,造成的损失你承担吗?!”

    郑班长没有多说,只是冷冷地顶了他一句:

    “煤在上面找不到,你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结果,五个班不到的时间,煤就在上面找到了。力气大得没处使的斯太尔,兴奋地说:“神了,真是神了。”然后毫不顾及我的脸面直爽地朝我傻笑道:

    “算了吧,大学生,你学的知识一箩筐,还不如班长用钻杆给顶板一家伙。”

    井下工人的嘲笑和谩骂,是经常能听到但却是毫无恶意的,它简直就是劳动中的润滑剂,有时还能给沉闷的地下带来一些快乐的气氛,完全没有世俗中“甜言中含着舌剑,微笑中藏着刀锋”那种复杂和险恶,所以听到斯太尔的话我只是脸红了一下,却并不在意。我所困惑的是:郑班长怎么用钻头就分辨出煤在上面呢?……过了几天他告诉我:你如果只看岩层的颜色、痕迹是很难识别出煤在哪里的,天天和岩石打交道,哪些地方软、哪些地方硬你应是知道的,我们现在看到的顶板并不硬,其实是正常煤的底板,那煤不就在上面吗?        

    这件事不久就在全矿传开了,这自然成了乐于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贾书记嘴里的宣传资料,此后经常听他在大会上讲:

    “郑班长的手很粗、很黑,但很能、很灵。而咱们有些人呢,虽然小手很细、很嫩,但工作中却很粗、很笨。同志们,这是怎样鲜明的对比呀?我们又是多么需要郑班长这样的黑人黑手呀!”

    台下哗然。

    而贾书记好像就需要这样的效果,话锋一转,更加慷慨激昂起来:

    “不要笑,同志们!郑班长的人是黑的手是黑的,但心却是红的!不像一些人,正好相反啊,以后,这样脸黑心红的人就是我们重用的对象!”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郑班长不仅高兴不起来,而且感到这种宣传和表扬对他来讲简直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还是在很小的时候,父母亲就常常捧着他的一双小手,瞧了又瞧,亲了又亲,因为这双小手和别的孩子的确不一样:两只手的手心,都有一条非常深、非常清的纹络通过,一条直线似的,几乎没有旁枝,在农村,人们都把这样的手叫做“铜(通)贯手”,有一只这样手的人,人们都认为是大福大贵的征兆,何况这个孩子是两只呢?

    但命运常常脱离人们想象的轨道:先是高考落榜,再是考飞行员落榜,尔后就是一直在班长这个位置上止步不前,虽然他参加工作第三年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班长,虽然人们都认为他能力过人,早就应该是个队长、科长了,但每次讨论干部人选的时候,总会有人说:郑大兵同志优点很多,但缺点也很多,锻炼一段再说吧……这样,他就在升职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落榜”了,那个时候,贾书记,你那慷慨激昂的话在哪里?

    说心里话,当不当什么科队长对他来讲是无所谓的。他对“日出下井,日落升井”这样和农村种地差不多的简单、规律的工作很满足,况且在农村种地是一年收获一次,而井下工作每天都有收获,这种每天的收获,使他感到生活很是充实,他也常常对安慰他的老李说,这样过得踏实、睡得安稳,又何必去争什么官呢?

    但他受不了的是提拔前人们期待的目光和提拔后人们失望的眼神,好像他缺少什么似的,这在他的心里形成了很大的阴影,这也难怪他很反感小谭的母亲和贾书记的话,甚至感到那些话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比井下顶板来压时的压力都要大——井下有困难,有压力,他拼命干就行了,而面对这种压力,他又怎能像胡科长那样的人去拼命跑、拼命争呢?

    发生冲击地压的前一天,不知是真是假,胡科长还向他暗示他很快就不兼这个队的队长了——这是向他暗示什么呢?是要他早一点去找找关系吗?他心里感到很憋闷,甚至巴不得上面马上就派一个队长下来,哪怕是一个不如胡科长的人来当队长也行,这样他心里倒是像以往一样清净了。

     

    发生冲击地压的这一天,像往常一样,他检查完工作面后(不过这天因为张师傅在井底提醒了他一下什么,所以检查得格外细些),就开始打眼,但这次紧握钻杆的手感到明显的不对劲:钻杆不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顶住很难钻进去,就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吸住很难拔出来。他停下风钻,弯腰仔细观察了一下排出来的煤粉,发现既没有明显的夹矸粉,也没有明显的软煤粉。

    他直起腰来,静静地感觉了一会:工作面的空气比以前闷热了一些。他又把瓦斯员小靳叫过来,测了一下瓦斯⑽ ,倒没有超限,但不时听到从煤壁内部传来象打雷那样的闷炮声……

    这是怎么了?

    他赶紧把老李叫到跟前,说:

    “你这驴耳朵好使,伸长一些,仔细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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