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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人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韩慧   阅读次数:2496   更新时间:2017/2/15   【字体:

     

        福顺老汉从赵家山老冯家出来的时候,淡黄的太阳离后山顶还有老高呢,也就是过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当福顺两腿发软爬上老屲岭回头看的时候,刚才还在西山上的那轮太阳已经蹴溜到山后去了,只是山顶上还留着一大片金黄。在那片金黄色的映衬下,老冯家的那栋被茅草覆盖的老屋已经隐隐地缩在那个小山坳里了,模糊得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上了岭脊,山风陡然地就刮了起来,吹得福顺站不直身子,只有弯着腰顶着风一步三晃地行走在老屲岭上。那山风掠过枯草或干死的枝条时,发出阵阵的嘶鸣,让本来人迹罕至的山岗上越发地显出它的荒凉与阴森。

        老屲岭的岭脊上被人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这条道不常走人,春天顶多是放羊的走走,夏天也就是放羊、割草的走一走,秋天的时候有采山药或割荆条的走走,冬天有打猎的、砍柴的人走走,除此以外走这条山路的人很少。福顺虽然经常在山上,但很少来老屲岭。老屲岭听着是岭,其实是一座突兀、高耸的山峰,夏天的时候山峰上松林茂密,草木旺盛。现在除了松树还泛着点绿色以外,其它枯黄的植物都是一片冬日萧瑟的景象;偶尔路边的黄色草丛里冷不丁窜出一只兔子,会惊吓出福顺一身的冷汗。

        老屲岭是太行山东南的余脉,如果顺着老屲岭再往正南走上几十里地,就进入了河南境内,再往前走下了山,就是河南的辉县了。过灾荒年的时候,年轻的福顺曾挑着担子沿着往南延伸的老屲岭一直走下去,到河南的清华、博爱逃荒。那时的路哪能叫路啊,简直和天梯一样,一脚踩不好滚下山就没命了。今天要不是去和老冯家清账,他也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近是近,但上山的坡像一条抻展开的细腰带一样,歪歪扭扭地挂在山上,直陡直上。实际上从赵家山到福顺家住的村子李家凹有条大路可走,但多了两三倍的距离。福顺倒不是怕走远路,只是因为自己走惯了山路。可以这样说,前些年的福顺是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头疼脑热、进城赶会或邻居们婚丧嫁娶以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山上度过的。在李家凹福顺是出了名的看山人,出名的原因是负责。看山是一个人的活,你在不在山上,是在睡觉还是看山,这是凭自觉的。春、夏两季须看住果木的幼苗不让牲口糟害,秋天果实成熟了不能让人糟蹋;人们偷吃不怕,也吃不了多少,关键是糟害。到了秋天,果实还不成熟的时候,尤其到孩子们放假的时候稍不留神,本村、外村的孩子们会到山上偷吃果木,这是最难看的季节。有时会给你把一棵树糟害得不成样子,甚至影响来年的挂果。福顺这个人责任心强,负责,也靠得住,得到了大队干部一致的信任,所以每年都是让他看山,一年下来挣的工分不比一个壮劳力差,时间久了,福顺对山倒有种说不出的感情。但这个时候福顺走在山上有点后悔,刚上到老屲岭的时候还不觉得,可刚走了一段,老屲岭上的山风冷得让福顺有些招架不住,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节气才刚入大雪就这么冷,看来今年冬天肯定又是个冷冬。早知道这么冷的话,出门的时候就该让闺女翻出那件老羊皮袄穿上了。现在老福顺感觉到自己身上穿的棉衣、棉裤好像成了透风的筛子,不经一点风;那阵阵的山风呼呼地掠过山顶,卷起细细的沙子粒打在脸上疼得如针扎一般。路边的荆棘、野酸枣树的枯枝在山风的肆虐下发出嘶嘶地尖叫,那一丛丛的荒草被风吹的接近倒卧发出呜呜的像狼一样的叫声。想到狼,福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大前天一只狼把集体的一头牛犊咬死了,也没有吃,只是破了膛扒开了肚子,那场面血糊淋漓的,能把人吓死。福顺看了半辈子山都没见过那场面。一回想到那场面福顺越发地感到身上冷。福顺用左右手薅着棉袄的对襟重新掩了一下,这样感到宽大的棉袄贴近了身子,觉得风往里面钻得少了些。要是往常,福顺会停下来,到个背风的地方避一避,或者拾点干柴生堆火暖暖身子,但今天不敢了。他得赶黑前回到家里。前些日子黑骡子把高庙山的一窝狼崽掏了,这几天夜里那只母狼发了疯似的在临近的几个村里乱找,短短的几天里光在李家凹就咬死了三头猪、一头牛犊。咬死了也不吃,这不是明摆的祸害人吗?高庙山下的响水沟村传来的消息更怕,说狼开始吃人了,一个老汉拉肚子半夜出来上茅房,见旁边的碾坊有人在推碾子,老汉想谁家半夜了还在使碾子?想近前搭话,走了几步,见推碾子的人屁股后怎拖着一个像扫帚一样的尾巴,立刻才明白过来是一条狼,吓得老汉茅房也不上了。原来是那条狼在装人推碾子,诱人上前搭话,找机会吃人。这些日子李家凹一到傍晚,家家户户早早地把鸡撵进鸡窝,有猪的也赶明儿喂了猪,关门闭户,熄灯睡觉,连串门的都少了,那感觉就像灾荒年过土匪似的。刚开始的几天李家凹的人都是骂那条狼,骂了几天撇开了狼,骂开了黑骡子,说这个牲口,有爹娘生养,没爹娘管教,你就闲得没事在家洗洗炭不行,非得掏人家狼儿子,这不是造孽吗。好长时间没有见过狼这么祸害人了,狼和狗一样都是通人性的,轻易是不吃人的,人要不惹急了它,它不会来折腾人。

        拐了个弯,感觉风这个时候刮得小了一点,福顺走路的身子稍微地直了起来,刚才风大的时候,福顺几乎是弯着腰走路的,不弯腰不行,风顶得你几乎不能前行。刚才在老冯家老冯把药只钱给了福顺的时候,老冯催福顺赶黑前回去,说不是撵你走,这几天,那只狼急疯了,找不着儿子,挨着村子乱寻,走哪村祸害哪村,要是碰着人,人也跟着倒霉。福顺是看了一辈子山的人,以前也曾远远地看到过狼,感觉狼还是怕人的,老远就躲开你了,哪有你老冯说得那么怕。老冯说,福顺呀,要是你生了儿子被人偷走了,你心里好受?将心比心,你想想,假如是你去年生了一个儿子,被人偷走了,不知生死,今年又生了两个,又被人偷走了,你能受得了吗?!去年没有听说黑骡子掏狼崽呀?你不知道,去年是焦家山的一个猎户掏了。唉,丧良心啊!狼快绝种了,狼快让人赶尽杀绝了。福顺,为甚我用的药只少了,我是到了秋天有野猪、獾来祸害粮食的时候才用用枪的,偶尔打几只野兔。杀生啊终究是要折寿的——还没有说完,老冯咳嗽起来,咳嗽的时候,脑袋像鸡啄米似的,头往前一点一点的,把头上箍的羊肚手巾都咳得掉在了膝盖上,咳嗽的声音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四处窜气,咳嗽了好一会,咳出一口稠稠的黄浓痰,被老冯噗地一声吐在了炉坑边,老冯抓起膝盖上那块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残留在嘴角的丝丝缕缕的痰丝。咳嗽停下来后,福顺看到老冯那皱纹似老树皮一样的眼角挂着两滴浑浊的泪珠。是人老了咳嗽憋出的泪,还是后悔自己打了一辈子猎杀生太多流的泪?福顺当时倒没有细究,只是觉得人到了这把年纪,真是老话说的见风眼流泪,咳嗽屁出来。福顺觉得今天来的还是时候,人死如灯灭,说不来那口气一背过去,人就没了。老冯原来多好的身体,打了多少猎物不说,光猎枪使坏了好几杆。打猎时最远能跑到中条山,炕上铺的那条豹子皮就是早年间在中条山打的。你看现在说不行就不行了。福顺也是听说老冯头最近身体不好,想着把上次送的药只钱清了就算了,万一真的人走了,好意思和人家家里人要,况且也说不清楚。福顺和老冯之间的习惯是,这次送过来的枪药先欠着,把上一次的旧账清了。这规矩福顺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次,老冯给钱的时候说就不要放药只了。福顺心里明白老冯头的意思,心里为老冯担忧,看刚才咳嗽的样子,能不能熬过今冬真不敢说。唉,人呀,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没,也就啥都没了。临出门的时候,老冯让老伴从隔壁的杂物间掂出一只兔子,顺手给了福顺老汉。这好像成了惯例,每次来送枪药老冯家总是要给些野鸡、兔子之类的小猎物,福顺也没有推让就接在了手里,脸上露出惶惶的神色。

        福顺弯着腰缩着身子走路,刚才揣在怀里的那只兔子又快从门襟里出溜出来,两条僵硬的兔腿展露在胸前。福顺又往里塞了塞。老福顺有个习惯,因棉袄宽大,所以把棉袄一掩,腰间系一根黑色的布腰带,一个是系紧了暖和,二是怀里还能放东西,能揣下的东西揣在怀里比拿在手上省劲。边走边想着和老冯说的话,觉得老冯真是老了,看样子估计老冯以后用不成药只了。自己又少了一个老主顾。现在打猎的越来越少了,要枪药的人也不多了。福顺突然想,如果打猎是杀生,那我这个做药只的是不是也是帮着杀生?想到这的时候,福顺自己吓了一跳,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边寻思边低头走路的福顺忘却了山风的料峭和山路的崎岖。当他低头走了一段,无意间抬起头的时候,他猛然看到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一只铁青色的狗横卧在路的中央,福顺的第一个念头是,好狗不挡道,谁家的狗你怎么能横在路中间呢?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福顺在心里大叫了一声,不好,不是狗,谁家的狗大冷的天来山上卧呢。狼!是狼!这时候的福顺猛地停了下来,是进不得,退不得,离狼就十几米远,往前走肯定不行,狼在眼前的路中央卧着。往后退,也不敢,他那一瘸一跛的两条老寒腿根本不是狼的对手。福顺在瞬间的惊恐中没了主意,只有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只狼,好像只能听天由命的意思。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狼,那只狼虽然是卧着,但头是昂着的,直矗着两只耳朵,斜竖着的眼里露着凛凛的凶光,仿佛就是在这专门等待福顺一样,福顺吓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难道是命该如此?老天爷怎和我过不去呢?我这一辈子也没有作甚恶事呀,老天爷你为何这么不开眼呢?想到这,福顺老汉心里就悲凉了,眼泪竟然扑簌簌地掉下来。看来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时候去炮房熬相公,学了做鞭炮这门手艺。要不学这门手艺,也不会后来学熬茅硝做炮药子。可我做炮药子也是没有办法呀,哪怕有一条路可走,我也不会担惊受怕地干这一行呀?唉,罢罢罢,人的命天注定,山神爷,既然你老天爷都不睁眼,你就随便吧。想到这的时候,福顺心里多少有些坦然,甚至不觉得死有多么的可怕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只狼似乎并没有要吃他的意思,假定要吃他,那它应该早就扑上来了。他突然想到老冯的话,是不是丢了儿子的那只母狼?一想到这,福顺的腿又开始打颤,福顺颤着声儿说,你的儿子不是我掏的,是黑骡子干的,你要不信我的话,你跟着我去找黑骡子,估计你儿子还在。那狼好像并没有轻信福顺的话,前腿轻轻一跃整个身子就站起来,仍旧虎视眈眈地望着福顺,完了完了,没想到今天是自己的大限,福顺双眼一闭,腿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认命吧,福顺觉得自己今天寿数已到,只是觉得死得冤枉,就算是我不做药只,也会有人做的,你怎么就找上我了呢?我对天发誓一辈子只行善不作恶,也是穷得没有办法,靠小时候学的手艺做点药只,换点零花钱补贴家用,你怎么就恨上我了呢?福顺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在心里面唠叨了一会,觉得时候也到了,怎么眼前还没有一点动静呢,再睁开眼,怪了,那只狼不见了踪影。福顺一下子有些恍惚,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对呀,明明刚才在路中间卧着一只铁青狼,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呢?活见鬼!福顺的脑袋奓煞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大了,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来不及多想,不知是哪来的力气,虽然是一瘸一跛,也觉得是箭步如飞,感觉不到几袋烟的工夫就下了老屲岭。走过北岭上一段田野上的黄土路,下后塄的时候,由于紧张,脚下一个磕绊,骨碌着就从后塄上滚了下来。起来后,一瘸一拐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回了家的。

        回到家的时候,才感到全身湿漉漉的,浑身冰冷,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让女儿拿出香炉,自己点着一撮香,跪在桌子前,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老天爷、山神爷,谢谢你,没有让你的手下吃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我福顺会时时记在心里的。

        闺女香枝就觉得奇怪,烧香的事都是自己的事,父亲从来不烧香的,今天是怎么了,就问。福顺也不言语,烧完香换了件贴身套的干布衫,躺在炕上蒙了被子就睡,直到第二天才缓过劲来。从夜黑来到今儿清晨水米没有打牙,也不觉得饿。直到中午的时候,才坐起来在床上吃了一碗老酸菜饸饹,出了一身透汗,身子轻松了许多。福顺这才把自己在老屲岭碰到狼的事和自己的闺女讲了。香枝听完后长出了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不干净,你跟上甚了。你还不定遇着狼了没有,说不定是害怕看眼花了,自己吓唬自己。说完把火上热的一锅猪食端起来哗啦啦倒进了猪食桶,搅了搅觉得稠稀还行,提起猪食桶喂猪去了。屋子里弥漫着的一股酸酸的猪食味,随着香枝走出去,那酸味就渐渐地淡了。福顺愣在了那里,心想这闺女,我差一点丢了性命,你倒像没事人一样,我活了一辈子再胆小也不至于自己把自己吓唬成这个样子吧!唉,拉倒吧,还是自己惜顾自己吧,孩子们靠不住。碰上这么大的事,连句安抚的话也没有,福顺摇了摇头,就又躺下了,可躺在床上就像鏊子上的烙饼隔一会得翻一下,躺不踏实。不行,福顺觉得心里像搁了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他索性爬起来,下了炕,把凳子搬在柜子跟前,在柜顶上的箱柜里翻出那件羊皮袄,穿在身上,用一股黑布腰带在腰中间一系,头上拉了一条羊肚毛巾,拾掇停当了就往外走。正好香枝提着猪食桶进来,碰了个照面。香枝说,出去?

        昂,去剃剃圪脑。

     

     

        福顺出了门,往西面的小队走,快到了牛屋跟前的时候,就听牛屋里传出饲养员秋水哑着嗓子用京剧的唱腔在哼着戏文,嘴里念念有词,时间约好七点半,新四军来到威虎山。福顺心里就忍不住地想笑,但心情不好,终究没有笑出来。福顺知道是秋水一个人在里面,却没有进牛屋剃头,径直往前走。福顺想笑的原因是因为秋水唱的那句戏文,两句词唱了三本戏:第一句是《红灯记》里的词,第二句的新四军是《沙家浜》里的,第二句的后半句是《智取威虎山》里的。老伙计们不止一次地笑话秋水,说你一辈子就学会唱一句戏文,还唱不对。但秋水不在乎,无论是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只要稍有空闲,或者喂牲口的间隙,只要嘴闲着,就这么翻来覆去地唱。

        福顺路过牛屋往前走了一小段,再往北一拐上了个小缓坡,就是梦秋家的院子。梦秋家的院子座北朝南,房屋背后是一丈多高的土崖,一棵歪脖子杏树就长在土崖边上,秋天的时候杏子熟了会掉落在屋坡上滚落在院子里。此时那棵歪脖子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立在高高的后塄上、在微微的寒风中无声地摇曳,那散开的枝桠,像无数双手杵直着伸向天空,像在向天空召唤着什么似的。

        梦秋家的大门虚掩着,福顺从错着的门缝伸进手,把里面的铁褡链摘开推门就进去了,只见他家的那条瘦黄狗,卧在门坎外砂石台阶上舒服地晒着太阳,见福顺进来,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动都没动,福顺也没理它,掀开草帘推开门就进了屋子。看见梦秋一个人躺在炕边睡觉。梦秋其实并没有睡着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来,睁眼见是福顺进来了,就坐起来招呼福顺往炕边坐。福顺走了一路,又穿着羊皮袄,身上已经发热,不觉得冷,就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梦秋问了一句,喝水不?不渴。两人就静了下来。

        梦秋是一个孤寡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但在李家凹威信颇高,其原因是小时候读过私塾,是一个文人,写得一手好字,遇到婚丧嫁娶,写对联、礼单,只要是动笔的事,非他莫属。也因为有文化吃了不少亏。梦秋老人年轻时读过《易经》,学会了一门手艺,拨课算卦。为此没少吃苦头,在村子里属于五类分子。有一次运动过来,李家凹找不到批斗的对象,恰巧梦秋过年自己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人一碗一口锅,下联是:没有爹娘没老婆。横批是:孤家寡人。结果让嗅觉灵敏当时还是民兵营长的治保主任保国知道了,拉到大队戴上高帽子被批斗了一次,理由是:共产党就是我们的亲爹亲娘。怎么能说没有爹娘,孤家寡人就是不愿意融入社会主义大家庭,极端仇视社会主义制度,妄想复辟资本主义。当时的民兵营长是联字号造反派的带头人,举着拳头喊口号:打到资本主义的代理人王梦秋,打倒地富反坏右王梦秋。梦秋老人成了李家凹的无产阶级的专政的对象。只要运动过来,就是斗争的对象,非他莫属,因为拨课算卦属于牛鬼蛇神,不务正业在村子里大搞迷信活动。所以不是关系很近的人,梦秋就会推脱说自己已经早就不算卦了。两人坐了一会,梦秋眯缝着眼观察到福顺的气色不对,就问道,有事?福顺回答,没甚事。心里就想,到底是神人,一下就看出我有心事。梦秋是一个人过日子,比较孤单,所以福顺经常来梦秋这闲坐。有时候晚上梦到凶险的事或恶梦了,福顺会来让梦秋圆圆梦;有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也让梦秋算一卦,算完了福顺会给梦秋放个几毛钱,不固定,就看身上装零钱的多寡,多了就多放点,少了就少放点,没有了不放也行。梦秋也不推让、也不拒绝。权当着和没有看见一样。他俩关系近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梦秋按农村的说法是个绝户头,没有后人。而福顺比梦秋稍强些,有一个女儿,入赘了一个女婿。他们在村子里属于家里人丁不旺的家庭,俩人有惺惺相惜的意思。福顺今天倒没有心思算卦,就是想和梦秋说说昨天碰到狼的事。他把昨天在老屲岭遇到狼的事和梦秋说了一遍。

        梦秋听了后好一会没吭声。半闭着眼,只顾捻着自己下颌上的那几根稀疏、参差的白胡须,沉默了半天开口说,它听懂你的话了,它知道你不是它要找的人。

        福顺说,老伙计,我不哄你,当时我真以为我的寿数到了。我当时想我一辈虽说没有行多少善事吧,可也没敢作恶呀!我一直想难道是我置枪叶(药)子惹的祸。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是这事做得不太妥当——福顺老汉终于把自己的内心的那团捋不清道不明的糟心事和盘托给了梦秋。在福顺的心里,梦秋就是半个通神的人。

        梦秋沉吟半天摇着头说,如果照你说,天底下用刀杀人的多了,难道还是铁匠的罪过?善行无辙迹,善数不用筹策。你不要想你给他们做了枪药,你就是个罪人,即使你不做叶(药)只,猎人照样打猎。何况天底下不只你一个人会做叶(药)只。你不做,还有他做,他不做自有人做。

        福顺习惯了梦秋的说话方式,梦秋小时候念过私塾,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人,开始给你说的话都是书上的原话,你是肯定听不明白的,但随后他会再用明白话给你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和他算卦的风格是一样的,卦爻出来,他先是照书上的背一遍,然后按他的意思再给你解释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他说的卦辞谁也听不懂。

        福顺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微开朗了一些。就疑惑地问,你说那条狼真是被黑骡子掏了狼崽的那条狼?

        梦秋老人没有直接回答福顺的问话,把火炉边用白瓷壶煨的梨水,倒了两小半碗,自己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喝完自言自语地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昨天在老屲岭遇着狼,狼没招惹你,是福。祸福相依,好事有了坏事也会跟着来,这段时间须事事小心为好,注意口舌是非。

        福顺端过那小半碗黄灿灿的梨水仰头喝了。才被梦秋释然了那团压在福顺心头的疑虑,现在又重新回到了福顺的心头上,福顺的心又提了起来,有些七上八下的,唉,听天由命吧,人叫人死天不容,老天爷杀人不用刀;是祸躲不过,是福跑不了。好在是口舌之祸,心里比刚来的时候稍多轻松了一些。想的注意不和别人多嘴就是了。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那只瘦黄狗在外面晒暖和了,悄无声息地从草帘外钻了进来,站在脚底中间,抬眼望了望他俩,转了一个圈就又卧在地上,闭上眼听他俩说话。

        和梦秋聊了一会家常,心里宽敞多了,福顺才想起了理发,就辞了梦秋从他家里出来。临出门的时候,梦秋嘟囔了一句,命不该死,有人替你了。福顺不知道是和自己说,还是梦秋的自言自语。想问,脚已经跨出门槛,也就省言了一句。福顺往牛屋走的时候,心里仍琢磨着梦秋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边想边往牛屋走。刚近牛屋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嘈杂说话的声音,福顺就进去了。

        牛屋里生着两堆垍火,一进去,里面暖哄哄的。由于牲口常年的屙尿,牛屋里始终飘着一种牛屎、马尿和干草以及牲口身上散发出的混合气味,如果是不经常进来的人,刚进去会不习惯里面的气味,这种味道要说有多难闻也许过于夸张,对于经常在牛屋聊天说六国的这些老头们来说,似乎没有感到异味的存在。反而对这种气味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到了冬天,牛屋是老头们打发时光的好地方,主要是因为牛屋暖和,牛屋的垍火是烧的集体煤窑上的煤炭,不像家里都舍不得烧煤,冷得和寒窑似的。七八头牛,还有去年从新疆买回来的两匹马,有两头骡子,还有三头矮驴,分栏一字儿排开。山村的寒冬滴水成冰,对于人来说,日子不太好过,可对于这些牲口们来说,和人一样是难得的休闲时间。冬闲是牲口养膘的季节,不仅休息得好,吃得也相对好一点。几个老人围坐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福顺见秋水闲着。就说,牛掌柜,剃头吧。秋水和福顺年龄差不多,年少的时候在县城的老街上开过剃头铺子。所以福顺一是习惯了这种称呼,二是一种友好的调侃,说明他们的交情很深。

        好来——秋水见生意来了,心里高兴,说话时把来字拉得很长。去里间拿出一个搪瓷脸盆,那个脸盆的盆沿上坑坑洼洼的已经变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漆水和颜色。秋水在水缸里舀了多半盆水坐在了垍火上。开始拾掇出剃头的家什,在一个油布包里拿出用布裹着的剃头刀子、推子等家什。试了试推子,有点死,上了一点煤油,捏了几下,活泛多了,又拿出剃刀展开,便在墙上挂的一块长条的黑黝黝的磨刀布上噌噌地上下溜了几遍。准备妥当,只等着火上的热水。

        剃头,对于福顺来说是一种天大的享受。尤其是北风呼啸的大冬天,人在外面冻得身子发紧,进到了温暖如春的牛屋里,过上一会整个身子便舒展了。此时福顺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却没有闲着,牲口们吞嚼饲料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锋利的刀片剐过头皮的声音,偶尔一半个老苍蝇掠过的声音,还有那几个老头子东家长西家短说六国的声音,都会被福顺的耳朵捕到。渐渐地这些声音都模糊了、遥远了,福顺这时候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直到剃完头秋水把福顺的身子放倒在自制的理发椅上,把热腾腾的毛巾捂在下半个脸上的时候,福顺才完全清醒过来,刮脸是理发时的高潮,是享受中的享受。当毛巾从热水盆里捞出来,秋水呲牙咧嘴把水拧干,展开后在空中抖了抖,随后拂在福顺整个脸上,那滚烫的热毛巾仿佛有一股电流,让福顺瞬间感到身上整个的毛孔都张开了,那种舒坦!然后慢慢地用力擦着福顺脸上的每一个部位,脑门、眼窝、鼻翼、嘴唇,那劲道、那力度都恰到好处,嗨!尤其擦到耳朵的时候秋水会在耳朵里轻轻地转两下,那力度不轻不重。这两个过程做过后,福顺立马感觉到神清气爽。福顺在这一点上特别佩服秋水,从不因为你是老主顾,就糊弄你,每一次的理发都十二分的认真。秋水只要一拿起剃头刀,神情就特别的专注,仿佛他不是在剃头,而是在进行一种无比虔诚、无比庄严的仪式。

        当福顺理完发的时候,一身轻松,刚才在梦秋那里那些不愉快的事好像被剃头时剃掉了一样,一扫而光。

        理完了发,秋水把头发扫成一堆撮在一个筐里,这个筐里放了多半筐头发,舍不得倒掉。因为有专门收头发的,能卖些钱;也有的家户修房盖屋泥墙的时候用头发,秋水就给了人家,家境好的就象征性的收点钱,家里穷的秋水就白送了。秋水收拾完了后,坐在垍火边吸开了小烟。

        福顺刚理完了发,心里头像开了扇窗户,心情也变得敞亮。付了钱后也挤在火边和几个老人天南海北,天文地理,乱说一去,说过来说过去,最后还回到了牲口身上。

        有个老人问,秋水,为甚其它队里几年也配不出一个骡子,使劲拨力配了一个,骡子比驴也大不了多少?

        秋水说,等我过完瘾给你喷喷。

        卖什么关子,边吸边喷嘛。

        实际上秋水内心不想说,觉得这是自己的独门绝技,说出去怕都知道了,他在村里就不吃香了。

        有个老汉将了秋水一军,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就算有点手艺能带到棺材里?

        说的也倒是这个理,秋水心里寻思嘴里却敷衍着说,有甚舍不得说,主要是一心不能二用。

        大家眼巴巴地等秋水抽了几袋小烟,抽完后让给了其它抽烟的人,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和烟沫子,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真不是吹,配骡子还真有讲究,像其它队那个配法把牲口使死了也配不出个好骡子,你们知道为甚?他们觉得马有力气身材高大,就光想着用马和驴配,能配个大骡子;我给你说,你别看着马身强力壮,它干那活真不如驴,我告诉你,用公马和母驴配,配不出好骡子。怎么配?反过来,用公驴和母马配,配出来的马骡个大,不仅有马的灵性和身架、力气也大,还有驴的耐力,总之是把马和驴的好处集中在一起了。

        旁边一个老汉恍然明白了,噢,看来生骡驹和生娃娃一样,不是说种子好,还得地好。

        唉对了,生娃和种地一样,关键是还得老婆的地好。

        几个老汉呵呵地笑出了声。笑过后,一时没了话题,牛屋里就静了下来。这个时候,屋外面传来“梆、梆梆”“梆、梆梆”连续、沉闷且有节奏的声音,那是牛场上那棵老椿树上传来的啄木鸟啄虫子的声音,这声音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天里传得空旷而又辽远。

        秋水在队里喂牲口确是一把好手,喂出了经验。你别小看一个不起眼的饲养员,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的队里的牲口皮包骨瘦,不要说,这个饲养员要是不往家里偷牲口饲料你把我的姓倒过来写。至于秋水偷不偷没有人亲眼见过,但也有眼红他的邻居和队里反映说,他家老吃豆面饸饹,肯定是偷的牲口饲料,要不然他家哪有那么多豆面呢。豆面饸饹,就是以小粉为主,加一半豆面,然后加少许榆皮面,称为两合面饸饹;还有小粉和豆面再加上白面称为三合面饸饹。在上党盆地,饸饹是一种传统的吃食,有净白面饸饹,有两合面饸饹,有三合面饸饹。但由于小麦产量太少,白面比较稀缺,所以李家凹的人吃饸饹大都吃的是两合面。秋水的邻居们这样怀疑也不是凭空捏造,因为除了玉米外,豆子也是牲口草料里添加的主要饲料,尤其是黑豆子,牲口吃了有劲。但秋水会理直气壮地反驳,哪怕说我把饲料都偷回家里了,我的牲口比哪个队里的差。队长也就哑口无言,不再说什么。也是,牲口一个个油光水滑、膘肥肉满。不仅如此,其他队的牲口是越喂越少,只有这个队的牲口越喂越多。秋水不仅喂牲口喂得好,繁殖牲口也是一绝。就刚才说的配骡子,那是秋水的拿手好戏。

        骡子是一种杂交品种,骡子的优点是不光有马的灵活性和奔跑速度,还具备了驴的负重能力和对疾病的抵抗能力。所以骡子干活一个顶俩。比马、驴、牛都好使。再一个骡子没有繁殖能力,不像母驴、母马要怀孕、休产假,会影响队里的生产。所以队里都喜欢养骡子,骡子的好处尽人皆知,集市上交易很少。所以骡子大多是队里自己繁殖。但这里面很有讲究,不是你想繁殖就能繁殖得了。别的队把饲养员累死了也配不出一个好骡子,因为他不明白这个道理,光想着马身强力壮,就用公马和母驴交配,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生出的是驴骡和驴个头差不多。可人家秋水就会琢磨这。秋水的办法是用公驴和母马交配,生出的是马骡,马骡个大好使,还不惹是生非,因为他没有交配能力。所以村子里要骂一个男人是骡子,那就是最恶毒的骂人方式了。

        几个老汉沉默了一阵,有个老汉坐在垍火边被火烤得热乎乎的,就一点一拨地打开了瞌睡,也没有人叫他。

        有个老汉问福顺,你和黑骡子是邻居,黑骡子养的那两个狼崽见过没有?

        不知道,我虽说和他住的近,不和他家共事,那是个不属教的家伙。

        说到黑骡子,秋水感叹地说,唉,可惜了那条牛犊,那条牛犊要长成了和“老旋风”一样,以后也是个好劳力。

        你还说,队长不置你的过就算了。

        日的怪了,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把门上的贯圪庭插好走的,我就想不明白那牛犊是怎么出去的。

        你说你的?谁知道你到底插贯圪庭没有,也许你是怕队长说你,先推利索你的身子吧。

        秋水一听这话就急了,脸就变了颜色,谁要没插谁就是小二人只。

        那老汉见秋水当真,就笑着说,不要心虚啊,我才不管你插不插,又不是我家的,吓得你!

        是不是那只母狼开的门?有人问了一句。

        你说的邪乎,你把狼说成精了。

        怎的?你没有听说响水沟狼推碾子的事?

        说到这的时候,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人们的神色倏然间就严肃了。窗外又想起“梆”、“梆梆”的啄木鸟啄树的声音。

        福顺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把自己在老屲岭遇到狼的事和几个老伙计们喷了一遍。

        福顺讲完了的时候,老汉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有的人摇头不相信福顺说的话,说福顺一个人在山上呆的时间长了,讲鬼话竟也是一套一套的。

        福顺也不想辩解,说你愿意相信相信,不愿相信拉倒。

        有的说,也实在是太离奇了,狼不吃人,天下奇闻。

        有的调侃福顺,你一年四季在山上,也算半个山神爷,狼怎敢吃你。

        几个老人讲来讲去,又把话题扯到了黑骡子身上。说黑骡子真是个祸害,怎么黑孩就造了这么一个逆子。

        什么鸟儿下什么蛋,黑孩是省油的灯?我看老天爷公平,专门让黑骡子来对付黑孩的,一报还一报。

     

     

        黑骡子是黑孩的独子,大名白蛋。这个黑骡子的外号是谁、什么时间给白蛋取的,还真是让人一时说不清楚。不过这事肯定和饲养员秋水有点关系。原来队里有一头小黑骡驹是秋水亲手接生养大的,小骡驹生下来后毛色流光水滑,骨骼奇美,长相俊俏,秋水很是喜欢,当孩子一样对待,喂饲料的时候也偏心会多加些。但这个骡驹和别的牲口不同,大多的牲口和人相处多了就比较融洽,很少发生冲突,这个骡子奇怪,你稍不留心,就会被他踢了。有一次差点要了秋水的命,踢到了他的便器。那次秋水老汉真的动了肝火,给它上上嚼子,拴在树上用皮鞭痛痛快快地在它身上抽了一个遍,那皮鞭一鞭子下去,只要是抽过的地方,一时三刻就鼓起了鞭痕。其实秋水平时根本舍不得打牲口,之所以这次这么狠心地教训这小家伙,是因为队里的牲口长成了都得使唤,要是牲口不安生了,迟早会出事。不要小看牲口踢人,踢轻了不是伤就是残,踢重了能要人的命。所以秋水用皮鞭揍了它一顿就是让它记住,改掉这个毛病。但牲口有时和人一样,生性,改不了。秋水自从打了它以后,没见它有半丝改悔,有时给他上套的时候,仍旧尥蹶子。慢慢地有人就不愿使唤它了。唯独白蛋例外,白蛋有时还专拣它。秋水问白蛋你怎么喜欢使唤黑骡子,白蛋那时候还不叫黑骡子,回答说,黑骡子舍得出力,干活利索。真是一物降一物。秋水感叹,黑骡子几乎成了白蛋的专用牲口。这一个原因还不是给白蛋起外号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有一次黑孩和他老婆吵架,白蛋顺着他妈,把黑孩惹火了,当时对着那么多邻居,黑孩冲进杂物间,抄起他那管猎枪就朝儿子黑骡子放了一枪,不知道是真放,还是吓唬黑骡子,亏是土枪上没有装引信。要不非出人命不可。那次黑孩枪没有打响,结果让黑骡子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得不是地方,踹住了黑孩的命根子,黑孩让李医生看了好长时间,吃了十好几副中药才慢慢得好了。那次黑骡子的叔叔黑炭好心劝黑骡子,说白蛋,脾气再不好也不能和自己的父亲过不去啊,古话说得好,当大的没理占三分,对父母不孝可是大逆不道啊!

        黑骡子脸一变说,古话还说虎毒还不食虎儿子,你怎么不说他还想一枪打死我呢?连自己的屌都管不住的男人还是人吗?黑骡子最后一句话把他叔叔噎得上不来气。黑炭见自己的侄儿这样说哥哥的短处,自己的脸也有些挂不住。

        前些日子黑炭劝黑骡子是恰巧狼把邻居家的猪咬死了,黑炭老婆天天嘟囔黑炭,就不能说说你那侄儿,弄得四邻不安。要不是老婆唿唿黑炭,有一步奈何黑炭也真不想和他说话。那天正好路过哥哥的门口碰到了黑骡子,就站住了脚,陪着笑脸对侄儿说,你费的力气不是掏狼崽子干甚?放了吧,你看看因为你弄得四邻不安,乡亲们怨声载道的。喂狗耍耍行,不要耍狼。

        黑骡子说,我不是耍,是为了配种,把狼崽子养大配狼狗。

        你睡不着瞎想,狼和狗能配?

        有甚不能的,你哥和谁都配!

        在小队里当会计能说会道的黑炭在自己的侄儿面前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回自己家里了。心里想,这孩子,没救,说话没大没小的,没听老辈人说,劝赌不劝嫖吗。在农村来说,劝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劝嫖,这是老辈人留下了的规矩,但至于是为什么,黑炭都没有想明白过。况且自己是小辈,能劝自己的哥哥这个吗?唉这孩子,说话不沾板眼,真没治!黑炭一个人自言自语,摇头晃脑、连连叹气。

        上面叔侄俩的对话是福顺老汉亲耳听到的。那是一个黄昏,福顺蹲在茅坑里拉屎听到了,差一点笑出声来。硬是捂着嘴把笑憋回肚子里了。

        自白蛋踢他父亲黑孩那脚起,先在邻里之间传开了,慢慢地整个小队都知道了这件事。就有人说,白蛋和队里的黑骡子一样,老踢人的私处,黑骡子的外号就有人叫开了。时间长了,和黑骡子的同龄人即使当面叫他黑骡子,黑骡子也不翻脸,久而久之,黑骡子就成了白蛋的名字,叫白蛋的人反而少了。

        黑骡子的父亲黑孩最近明显地显老了。人老先老腿,黑孩走路的时候,不像以前走路一阵风,现在走起路来,比起以前来慢多了,一瘸一拐的,腿脚明显的不如从前利索了。也很长时间没有来福顺这拿叶(药)只了。虽说福顺和黑孩是邻居住得很近,也就是院墙外隔着一条道。要端着碗串门的话,大门到大门之间也就几嘴饭的工夫。但他们俩家的关系一般。黑孩偶尔也来买点叶(药)只,但俩人心照不宣,见了面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其实俩人也没有大的过节。最开始黑孩也是和别人一样,每次来拿叶(药)只同样是拿这次清上次的。有一次,黑孩黑青着一只眼来找福顺,说你的叶(药)只有问题,坐枪了,差点把我的眼睛黜瞎了。

        原来是黑孩用福顺的叶(药)只去打兔子,瞄准兔子打的时候,枪没响瞎了火,不知道是从引信那还是枪膛后面冒出一股浓烟夹带着火星,这一撮火把黑孩的右眼眉毛圪撩了。右眼的眉毛烧了个差不多,眼睛不碍事,看上去黑青一块并稍有些肿。福顺大半天没吭声,心里想,黑孩是甚意思?是和自己光说说算了,还是让我赔他?几斤叶(药)只钱不给了是小,不要就不要了,要让你赔他你能赔得起?他要说他少打一天猎少收入多少钱,打一只野猪和打一只兔子的价钱可差多了。福顺知道黑孩是个难缠人,寻思着得把口封死了,要是嘴不紧,说漏了破绽,不知道黑孩能说出甚话来。福顺憋了好半天终于开口说,黑孩,咱门前里外的说话、做人得讲良心,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叶(药)只的过,也可能是你的枪有问题,或者是叶(药)只时间长了受了潮,怎么就断定是我叶(药)只有问题。让福顺惊讶的是,自己说完话,黑孩愣了一会,竟然二话没说扭屁股就走了。一时让福顺琢磨不透,自黑孩走了后好几天,福顺心里七上八下,心里不踏实,心里担忧着哪天半夜院子里会被人扔进半头砖来。心里忐忑了好长时间。让福顺奇怪的是这件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后来福顺琢磨是不是黑孩认为自己说的在理?要是真的是自己的叶(药)只有问题,就黑孩那德行能饶了他?总之,从此后,俩个人心理就有了隔阂。那次的药只钱黑孩就不再提了。福顺也不好意思要。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隔了有半年的时间,黑孩打发黑骡子来买叶(药)只,福顺也没说不卖,只是说手头紧,须得现钱。过了两天,黑骡子真的拿了现钱来买了五斤叶(药)只。福顺觉得黑孩打发孩子来买药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说明上次的事和自己的叶(药)只看来真的没有关系,如果是自己叶(药)只的问题,凭黑孩那脾性他会再来买?至于上次的药只钱没有给,福顺一开始是心疼的,是把这事搁在了心上的,可时间长了,他也就慢慢地想开了。他觉得人活在世上有占不尽的便宜吃不尽的亏,亏(盔)里有馍馍,吃一次亏也吃不死人。你黑孩沾了一次光,也富不了一辈子。时间一长,渐渐地将此事搁在了一边。有时偶尔想起来虽然心疼那几斤叶子,毕竟是乡里乡亲的也就不再计较了。

        其实福顺不知道,黑孩现在拿叶(药)只少了,并不是和福顺计较什么,是黑孩和自己的儿子黑骡子之间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让一向在李家凹昂着头挺着胸脯走路的黑孩低下了头,甚至在人前人后都不愿提自己的儿子,以至让黑孩对打猎都提不起兴致了。有时黑孩一个人闲下来的时候,心里也自己嘀咕,怎么自己就生了这么一个孽种呢?冤家,真是冤家啊。

        要说黑骡子是个人,不假,但他又不像一个人。怎样说呢,他不干人事。给你一说就知道了。福顺和他是邻居,有些事都算是亲眼见过的。这个孩子不近人情到啥地步,比如有邻居家的鸡,无意中进到他家的院子里,吃了他家鸡盆里的几口鸡食,没想让正要出门的黑骡子看见了,要是正常人也就是把鸡撵出去算了。黑骡子不,黑骡子会轻手轻脚移步到放家什的地方,抄起墙角的铁锹看准了那只鸡就拍;要是一般的人,鸡跑出了他院子,也就算了。黑骡子不是,他仍会一路追去,更可恶的是哪怕碰到鸡的主人,他也照打不误,一锹拍下去,轻则蹬腿咽气,重则鸡脑涂地。这还不算狠的,谁要是稍不留神惹着他了,那更要倒霉。他会变着法子糟蹋你。你家的鸡儿、猫儿、狗儿都会跟着糟殃。你家要是没有养这些家禽也没关系,你家房前屋后的不会不种树吧,他会在你家最好的树上隔三差五地钉上几个钉子,过个一年半载,你家的树身子会无端地鼓出几个大疙瘩来,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想着是不是树得了什么病,把你一棵能成才的树好端端地就毁了。

        他父亲黑孩和赵家山的老冯头一样也是一个猎人,在李家凹也是个出了名的,出名不是打猎出了名,是因为他不走正路。黑孩年轻的时候,仗着会打猎这门手艺,经常把一些猎来的野兔、野鸡、野猪等猎物悄悄地送到镇上或县城里卖钱,日子比一般的家庭宽裕些。也因为这,黑孩一出去打猎就走一个多礼拜,甚至十天半月的也不回家。时间长了,风言风语的小道消息就传回了李家凹,说黑孩在靠近王莽岭的马圪垱的一个山村里养活着一个寡妇。黑孩媳妇听到耳朵里后也为这事闹过,但终因性子软拗不过黑孩。时间长了,也就把这事咽进了肚子里。反正路途遥远,眼不见心不烦,算是默认了这件事。天下事无奇不有,你说黑孩的老婆认了这件事,可他的儿子黑骡子却咽不下这口气,为这件事最终和他老子大干了一仗。

        那时的黑骡子二十二、三岁,已经快到了结婚的年龄,有一天黑孩进山打猎走了好几天,下午回来的时候,母子俩都在家,儿子黑骡子阴着脸也不和黑孩说话。黑孩老婆见男人回来了,就开始忙活着打开火,往锅里舀水准备做饭,没想黑骡子说了一句,这不是他家,让他去别处吃。黑孩听着话不对,心想,这猴吊哪根筋又圪扭了,俗话说自己的儿子知斤两,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半吊子德行,也不愿意招惹他。再一个自己在外面快活了几天,觉得自己身上有短处,也就没有吱声,想着忍忍就算了。黑孩老婆想着儿子也就是说说算了,就继续往锅里舀水,准备坐锅做饭,没承想黑骡子端起锅就摔在地上,把一个好端端的使得油光瓦亮的铁锅摔成了几半。黑孩见他是存心和自己置气,看来晚饭是吃不好了,就踅摸到供销社敲开门打了一斤散酒,去一个仁兄弟那混饭吃去了。

        等黑孩酒饱饭足、打着饱嗝晃晃悠悠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黑灯瞎火的,敲门没有人应,叫老婆老婆也不吱声,他知道是儿子白蛋捣的鬼,他从仁兄弟铁锁家里出来的时候,铁锁还专门安插了一句黑孩,一个小时以后拉闸啊。铁锁是李家凹的电工,在村里挺吃香的,每晚几点拉闸停电,或者清早起来几点送电,全凭铁锁说了算。此时黑孩酒劲也上来了,心里想,你妈个逼,你媳妇还没有娶就要翻天了,还了得!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趁着酒劲,抬脚就猛踹,黑孩喝了酒顾不住深浅,一脚踹上去,那经年久月的门框门扇哗啦作响,几乎摇摇欲坠,踹到第三脚的时候,一脚踹空了,一个啷当栽进了屋里,原来是门闩从里面插开了。这一跤摔得够呛,黑孩摔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气来,此时屋子里的电灯也打开了,黑骡子瘦削的脸上面色铁青,两眼怒目圆睁直视着躺在地上的黑孩,那意思说:你本事大,你踹呀!

        躺在地上的黑孩被激怒了,怒火使黑孩对疼痛的忍耐力有了提高,黑孩在地上躺了片刻,缓了缓劲,算是养精蓄锐,当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的时候,才猛地站起来,随手抄起门后的顶门圪叉,劈头盖脸就向黑骡子打去,只见黑骡子顺势弯腰一闪,转到黑孩身后,猛地在后面把他抱住了。这一抱算是把黑孩彻底制服了,儿子白蛋的两条胳膊像两条铁箍似的死死地把黑孩的两条胳膊和身子箍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黑孩见白蛋把他抱得死死的没有反手之力,便开始在嘴皮子上下开了功夫,开始大骂,狗日的,你是不是我日的你,你管开你大了,天下只有老子管儿子的,哪有儿子管老子的礼数,你还有没有王法?黑孩酒喝多了,骂的话也是没大没小的不知深浅,开始身子还在白蛋怀里可着劲儿地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天上地下、东西南北、好话歪话地骂。骂了好一阵子,把那点酒劲折腾差不多了,身子渐渐得软了,白蛋一松手,黑孩便像软面条一样倒卧在了地上。

        按说到这,父子俩的斗法应该结束了,不,还没。白蛋去院子里放家什的小西屋拿了那杆猎枪过来,她母亲见白蛋手里掂着那杆猎枪进来,想邪了,想着自己的愣头青儿子是不是要用土枪打他父亲,惨白着脸从里间冲出来,喊叫着,你这是要出人命哩!扑过来就要夺儿子手中的猎枪。儿子用手臂轻轻一挡,母亲就像大风吹了一般,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白蛋用双手抓住枪管,把枪托那头狠狠地往地上甩去,只听叭地一声,枪管和枪托分了家,木头枪托裂成了几半,然后用食指指着躺在地上、平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一家之主的父亲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告诉你黑孩,再敢欺负我妈,我不敢把你的屌剁了,我就不是你日的。

        这是父子俩生平中干得唯一的、最大的一仗。自此后,黑孩有近一年多时间没去打猎。又过了有多半年,黑孩听说马圪垱的那个寡妇已经改嫁了。才去又置了一杆猎枪,零零碎碎的也去打一半次。但也不往远处走,基本是当天去当天回。自此后,这个家庭像太行山上的弥猴群一样,黑孩在家里的霸主地位,不知不觉得被儿子黑骡子取代了。当然,这一切的变化都隐匿在无形之中,邻居们是看不到的,能感觉到的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人。

     

     

        自从福顺在牛屋里喷了自己遭遇到狼的事后,没过几天,这件事就在李家凹及邻近的村庄传开了,并且传得神乎其神;后来方圆七里八乡的传得更为邪乎,说是福顺老汉在老屲岭碰到了母狼,母狼拦住了福顺说,你置了一辈子叶(药)只,你知道你置的药只打死了我们多少同伴?你们人太残忍了,我们狼类和你人类是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你们人类越来越多,开山造田侵占我们的地盘不说,还吃我们的肉,剥了我们的皮穿在身上。你们人类多狠,你们吃了我们多少同仁,我们偶尔吃你们一星半点的家畜就说我们残忍。说福顺老汉磕头捣蒜,鼻涕眼泪都流下来了,说自己保证以后不再制火药了,那只狼才放过了福顺。并且说那只狼是山神爷派来警告福顺的。说现在不光狼少了,所有的动物都少了,树上的喜鹊,山上的狐狸、山猪、野狗,田里的黄鼠狼、野兔现在哪见得到?不是都让打猎的打了,罪魁祸首不是你福顺吗?细想也有道理,猎人们如果光有猎枪,没有药只,打个屁猎。看来追根到底还真是制作火药的人犯下的罪。还有一种说法,说福顺老汉是山神转世的,你没看看了一辈子山,遇见狼狼没有吃他,就是山神爷不让狼吃他。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尽管在老屲岭遇到狼的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但福顺这几天已经从遇到狼的惶恐中走了出来,只是记住了梦秋的话,嘱咐闺女香枝少串门,注意口舌,操心不要和别人拌嘴、吵架。香枝听着就烦,一见父亲念叨就反驳说,谁一天吃上饭没事了就想着吵架。

        怕甚来甚,没想到还真让梦秋言中了。

        这天福顺吃了早饭背着喜根去牛屋耍了有两个时辰,喜根哭闹着要回,福顺就背着喜根往家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见邻居德贵在他家大门口左边不远的地方干活,开始福顺没在意,等回到屋子里放下喜根的时候,突然想,不对劲,德贵动弹的地方好像是在老二福庆家的宅基上,福顺越想越不对,和香枝交代了一句,就出去了。

        近前一看,福顺见德贵和几个人还真的在老二的地界上挖了个一米见方的圆坑,福顺就问德贵,你打这圪洞是干甚?德贵说,打茅只。福顺开始愣住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说,你怎么在蛮的地盘上打茅只?

        德贵说,怎么是嗫的?!

        这不是福庆的地方?福顺瞪大了眼睛。

        对呀,是福庆的不是你的吧!德贵说话的时候那宽大的四方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福顺一时语塞,半天才说,我们是一家子,你占福庆的地方就等于占我的地方。

        你们是一家人吗?你们不早就分家了吗?这地方分给你了?我给你说福顺,要福庆站在说这话,我不敢打牙,你来这说这话,还不如放屁,放屁还有个臭味。

        福庆和我是弟兄,是一家人,你不要觉得福庆死了,这地方就没主了,他还有后人,他的儿子还在,指不定哪天还要在这修房只。你怎么能在这打茅只。

        对呀,他又不是没有后人,轮的着你来这搅和。德贵嬉皮笑脸的,一脸无赖的表情。

        双方就吵了起来。吵骂声惊动了邻居们,都跑出来远远地在一边看热闹。黑孩、黑炭弟兄俩也挤在人群里。邻居们聚在一起或围成一圈,在那叽叽喳喳小声议论着。但都碍于邻居的情面,并没有人出来劝解。

        这是明的欺负人。刚过来的白蛋听了一耳朵,就按耐不住地说了一句。黑孩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没有吭声。黑炭怕自己的侄儿说什么出格的话,让他们兄弟俩难看,就赶紧地说一句,回吧,你多什么嘴。白蛋斜睨着眼望了望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小伯伯黑炭一眼,悻悻地扭头往回去了。

        福顺和德贵吵了一会,见德贵说话牲口不如,想着说也是白费口舌,就顺手掂起一张铁锹,把挖出来的土往茅坑里回填,怎奈德贵人高马大、身强力壮再加上帮忙的人多势众,忙乱中推推搡搡就把福顺推倒在地上,把福顺的脑门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一个看热闹的邻居就叫香枝,香枝跑出来看着自己的父亲满脸是血,顾不上和德贵家理论,扶起福顺就往卫生所走。

        到了卫生所,医生茂竹正好在,赶紧地用碘酒清理了一下伤口,只是磕破了一个小口子,并无大碍。缝了两针,一会就给福顺包扎好了。香枝趁医生包扎的当口,就去找治保主任。寻遍了大队部也没有找着,有人说大队干部都去公社开会去了。

        医生包扎的时候,白色的纱布绷带在脑门上绕了好几圈,白色的绷带快要遮住了福顺的眼睛,看着样子很吓人。香枝只有扶着自己的父亲福顺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见德贵家还在那里打茅只,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香枝就气不打一处来,把父亲劝回了院子里,自己过去对着德贵说,德贵叔,你也好意思,把人打成那样你没事人一样,你这不是明的欺负人吗?这地方不是我家的,总还是我二伯的,你说我们看着你侵占我二伯家的地盘,我们不吭声,我们还是不是人。香枝毕竟念过几天书,说话有礼有节,德贵一家人竟然哑口无言。那两个帮忙干活的人,听着也不好意思,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香枝见他们停了下来,知道他们理亏,就把他们手中干活的家什夺了过来。说,德贵叔,我已经通了大队,如果大队干部说你在这里打茅只打的对,那你就继续打,我把家什拿走了,等说清了理你再打也不迟。说完话,香枝就扛着家什回家了。

        父女俩因和德贵家生了气,中午都没心思吃饭,香枝只是给喜根弄了点吃的,自己把早晨剩的稀粥热热吃了,就算是把中午饭对付了过去。

        中午饭过后有一个来时辰,香枝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沉闷的咚咚的声音,就到里间山墙上的窗户往外张望,看到德贵和上午那几个人又开始打茅坑了。香枝想,真不要脸,这真是欺人头上拉屎,想出去理论,又觉得人家人多势众,即使出去了也说不成甚,顶多骂他俩句出出气。香枝念过俩天书,不是那种泼辣的妇女,就寻思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不能再让父亲出去了。就从里间出来,却见父亲正望着自己问道,是不是他又打开了。香枝说是的。说完见父亲要下地就拦住了,说爸爸,你去也没用,把自己弄着自己得受。看来得把长子秀挺哥叫来,咱们和他说理名不正言不顺,因为那地方不是咱的。德贵根本不把咱当一回事。

        福顺想想也是,就叫香枝快快去给秀挺拍个电报。香枝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晚上吃了晚饭的时候,香枝正在洗锅碗。香枝的丈夫晚生从煤矿下班回来了。给喜根带回两个火烧,喜根高兴地搂在怀里。香枝说,给爷爷吃。喜根望着福顺,就不,就不。要是往常福顺会逗孙子一会,可今天没有心思。一是为白天的事还在生气,二是额头上的伤口隐隐地疼,就早早地回里间睡觉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香枝和自己的男人晚生说白天的和德贵家吵架的事,晚生听了后竟然说是你爸爸多管闲事,又不是自己的地方。香枝就压着嗓子和晚生理论,说你竟然拿着胳膊往外撇,俩人就小声嚷嚷起来。福顺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招的女婿不能当儿啊,要是自己的儿子看着父亲被人打了能看着不管吗?福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只觉得炕席下的砖头硌得一把老骨头生疼,比头上的伤口还要疼,一时竟无法入睡。屋子里的老鼠叽叽咕咕、悉悉索索地上串下跳,南风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院子外的两棵杨槐树被风吹下来皂角,偶尔跌落在院墙上发出细微的声音,都入在福顺的耳朵里,吵得他心神不安,一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福顺醒来的时候五更刚过,是被噩梦惊醒的。醒来时看看窗户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夜色还没有褪去。他回想着自己又梦着在山上碰到一只狼,和前些日子在老屲岭碰到的那只狼一模一样,那只狼竟然和人一样用狼蹄指着福顺说,你知道你一辈子置的叶(药)子,杀死了我们多少亲戚、邻居、朋友,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福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捣蒜,忽然一只受伤的兔子蹦跶着来到了福顺的面前,那只狼一下子扑上来叼着那只兔子一转身钻入路边的草丛不见了。福顺一下子被惊醒了。醒来的时候,能听着自己的心在唿嗒唿嗒地乱跳。只觉得身上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在梦里被狼吓的。福顺虽然知道自己在做梦,仍然感谢那只突然出现的兔子,是那只兔子救了自己,要不是那只兔子,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突然,惶惑中福顺猛然想起来那天去老冯家的时候,老冯给了他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去哪了?怪了?老天给自己托梦呢?福顺越想越蹊跷,越想越害怕,就着急着想起来给老爷烧一炉香,可又觉得闺女和女婿还在大屋里睡觉,不方便也就算了。只是挨到天明的时候,闺女、女婿起床后,才在大屋的方桌上恭恭敬敬地烧了一炷香,心里稍多安稳些。烧香的时候,福顺心里还在思量,秀挺接到电报了没有?起身了没有?上路了没有?心里惴惴不安,期盼着侄儿能快些过来。

        转眼快到晌午的时候,一挂轻巧的马车,风尘仆仆地停在了福顺的院子外,一个中等个子身材壮实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把牲口从车里卸出来,拴在福顺家大门外的那棵梨树上,然后再给牲口嘴上套上草料布袋,从车上搬着一筐土豆就往福顺家走。当进到屋里放下筐子的时候,福顺才看清是秀挺。孩子你总算来了,一句话刚说完,老泪就从脸上流了下来。

        秀挺看见三伯头上缠的绷带,脸上老泪横流,心里也热乎乎的,哽咽着说,三伯,我来了,你没事吧?

        伯侄俩人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寒暄了好一会,情绪才慢慢地平复下来。秀挺听三伯前前后后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没事的,三伯,只要是共产党的天下,他欺负不了咱,咱不怕他人多势众,有理不在声高。我这就去,你在一边看着就行。说完,秀挺把外面的衣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走到院子里拿了一把铁锹就往外走,福顺以为秀挺要去拼命,连忙喊着说,孩子,不能蛮干,他们人多。秀挺头也没回,就蹬蹬地往外走了。

        当秀挺拈着一把铁锹走到德贵跟前的时候,着实把德贵吓了一跳,刚才还和茅坑里的人有说有笑的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瞬间也认出了是福庆的儿子秀挺。秀挺二话没说,就用铁锹把土往茅坑里回填,也不管茅坑下面还有没有人,下面的人吱哇乱叫,怎回事?怎回事?当明白了七八分的时候就求饶着说,让我上去,让我上去再说。

        秀挺停住了,抄着一口长子话对着下面的人说,要上赶紧上来,要不连人一块填。茅坑里的人是德贵顾的匠人,连忙从茅坑里爬了出来。秀挺旁若无人地继续填。德贵一声没吭灰溜溜地回家里了,两个打茅坑的匠人在那尴尬地坐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着热闹。这时,秀挺怒吼了一句,看什么看?往里填土!那两个人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

        填不填?秀挺又大喝了一声。两个人看着秀挺因愤怒有些扭曲的面孔,便乖乖地和秀挺一起往茅房里填土。

        不一会的功夫,茅坑就快填满了。秀挺的脸上满是汗水,他用手臂擦了擦汗,对两个匠人说,是强盗?是响马?光天化日之下就要霸占别人的地方,还有没有王法!

        两个人见德贵不在,脸上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说,我们也弄不清楚,主家顾的我们,我们只管干活挣钱。

        福顺在一边说,你们就什么钱也挣,昧良心钱也挣?

        这两个匠人也是村里面的,自知理亏,也就不再言语。事情就这样收场了,德贵再也没见出来。

        等福顺和秀挺回到家,秀挺洗了手脸,坐在椅子上抽了几袋小烟,聊了片刻,香枝已经把南瓜臊子炒好了,醒面的功夫,锅也开了,不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就端在了桌子上。

        秀挺边吃边和福顺说话,三伯,你年纪大了,身子不利索,有事和我说,万一把你弄着,咱们就不够大了。地方是咱们的,他占不了。走到天边,他也占不了理。有理走遍天下,咱不怕他。

        福顺窝在心里的那口气总算出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刚才看着德贵灰溜溜的狼狈样子,一句话不说就回去了。心里想,你德贵不是厉害,你怎么不耍厉害了呢?不由地就接着秀挺的话说了一句,孩子,光有理不行,还得有人啊!说到底,还是男的顶呛。

        香枝听到父亲的话,不高兴就挂在了脸上,就对着秀挺说,你说你三伯伯,一天说我是个女的顶不住门势,还埋怨人家不管事,好像不是自家的事。你没想想,地方是二伯家的,咱去争名不正言不顺。你看今天秀挺过去,他德贵屁也没放就回去了。他没甚说,他说甚?

        秀挺吃完饭,喝了小半碗面汤,稍微歇了会。自己便找了脸盆倒了半盆水给拴在外面的牲口饮。等牲口饮完后把脸盆拿了回来,又接着和福顺聊了有半个时辰。等聊得热乎劲下去的时候,秀挺就说要回去,说今天是正巧去东田良给队里拉东西,顺便过来的,还要回去拉货。说有时间了再来看他们。

        秀挺来到大门口,把牲口嘴上的草料袋子收了,见三两个邻居站在茅坑边往这边张望,就故意大声说,三伯,有甚事就捎信叫我,不要怕,共产党的天下,有说理的地方。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说完松开大车上的刹车,说了声,三伯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驾!喊了一声,那匹枣红色的马全身往前一拱,那挂小大车就急吼吼地走开了,秀挺跟着车小碎步跑了几步,一纵身跃上了马车,稳稳地坐在了车沿上,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一鞭子,叭的一个脆响在空中回荡,那驾马车就轰隆隆地往前跑了。车后荡起一阵尘土。

     

     

        俗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福顺在李家排行老三,总共有弟兄四个,老大福狗,老二福庆,老三福顺,老四福兰。老大福狗的性情比较暴躁,父亲让他从小跟着猎户上山打猎,学会了打猎。应该说也是门不错的手艺,靠这门手艺自己也成家立业了,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来锁,老二叫春锁。不巧的是一次打猎不小心从断崖上摔下来了,摔成了瘫子,成天在床上躺着,练成了一副大嗓门,两个孩子要出门劳动,不可能天天在床前伺候他,稍有不便,他就在床上大喊俩儿子的名字,久而久之练出了功夫,只要他一喊,那声音附近的七邻八居都能听到。他瘫在床上成天唉声叹气,哀叹命运的不济,生起气来就骂他父亲,老铁成偏心眼害了我了,弟兄几个偏偏让我学打猎,要不学打猎,能成了个瘫子。在床上躺了好几年,连气带病,早早的就一命呜呼了。老二福庆从小跟着银匠铺的师傅学做银首饰,学成后师傅介绍他到长子的一家银铺当掌柜,后来就落户长子,在长子成家立业,生了一男一女,就不再回来。老四福兰过灾荒年的时候,得了鼓症,早早的就死了。父亲铁成死之前,叫了村子里平时几个有威望的人主持分家,梦秋写的字儿,分家产的时候,把老二福庆也叫回来了。老大分的是里头院的三间祖屋,是青砖楼房,那时候福狗还没有残,因为是老大所以分到了祖屋,是最好的房子,两层砖包楼房。老二福庆虽说在长子落户了,但老父亲仍然把大门外祖上的一块宅基地给了福庆,福庆在外面吃过百家饭,见多识广,开始说不要,说我在长子已经置了家业,回来不成了,给了他弟兄俩分了算了。铁成说,那不成,人老思乡、落叶归根,等福庆老了想回来,总有个落脚之地,你们弟兄俩帮衬帮衬他,就在那块地上再建座房子。所以那块能修三间房屋的宅基地归了福庆。老三福顺分了三间土坯房,和两间砖包房,就是里生外熟,外面看着像砖垒的,实际上里面是土坯垒的。这两座房子虽是连着的,但是独立的两座,三间土坯房是座北朝南,是堂屋,那俩间里生外熟的楼房原本是里头院的廊屋,只不过是山墙连着,分给福顺后,福顺在连着的山墙上透了门,等于五间房连在了一起,也算是独门独户。

        邻居德贵家就住在那片宅基地的北面,宅基地和德贵家的院墙隔着一条小路。德贵家老弟兄七个,健在的还有五个,李家凹只要一说七狼(郎)八虎,都知道就是说他弟兄七个,因为人多势众,这弟兄几个在村里做事就有些霸道,德贵在牛家排行老六,长得人高马大、壮硕有力,打得一手好铁,方圆七里八庄的没有不知道德贵的,他打的锹、耙子、镰刀、锄头等日常家什质量还说得过去,经常在开春的时候拿到庙会上去卖,在这一代小有名气。他和福顺家是天天见面的邻居。德贵家的老大叫德门,外号叫六根。六根是怎么来的?听老人们说解放前政府给各村摊派壮丁指标,德门家弟兄多,理应出一个人当兵,但弟兄们谁也不愿意去当兵。德门的父亲扛不过政府,就和老大德门说,你是老大,你带个头吧。德门一歪脖子,说了俩字,凭啥?弟兄七个凭啥是我?谁规定是老大,老大就得先去送死?你这当父亲的也太偏心眼了吧?德门的父亲见做不通大儿子的工作,就想了个办法,说,我也是没办法,我也不愿意你们去送死,可我也顶不住,咱这样吧,你们弟兄几个抓阄,抓着谁算谁。弟兄们都同意了。

        人算不如天算,抓阄的时候偏偏让德门抓住了。德门没啥可说。居然命里注定,那送死也只有我去了。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临走的前几天老大德门和老四给家里的牲口铡草,老大德门坐在小凳子上往铡刀里输草时手没收利索,被铡刀齐刷刷地铡了四个手指。铡的又是右手,打枪扣扳机一般用的都是右手,等于是残废了,这一下兵当不成了。老四心里内疚,觉得是自己不小心铡了大哥的手指头。就替哥哥去当了壮丁。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有的说去了台湾,有的说打仗打死了,就再杳无音信。后来村里人传来传去说德门是怕去当兵故意让铡刀铡了四个手指头。一下子人们对老大德门另眼相看了,人人敬而远之,能有这样脾性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后来发生的几件事确实证明德门在李家凹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德门的父亲叫锅孩,是得肝病死的,那时候叫大肚鼓症。办完丧事后没有多长时间,德门来到德贵家和母亲提出要分家,母亲说你们弟兄们早就各过各的了,还有甚分的?德门说,是各过各的不错,可是房子分了,房子里的东西没有分过呀。德门的母亲知道德门说的东西就是土改时分的那几件老家具。德门的母亲流着眼泪颤颤巍巍地用鸡爪似的指头指着德门说,老锅孩算没有看走眼。就抖抖索索从那顶红木柜子里拿出一个掉了漆的黑匣子,里面有一个红布包裹,一层一层打开包裹,拿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片,拿在手里抖着说,老锅孩知道你会有一天想算这几件东西,活着的时候就让人写了个字儿。

        此时,德贵开口了,哥,爸活着的时候,就怕咱弟兄们犯不好,留下了话,说谁给爸妈养老送终,这些老家具就归谁。哥,要不这样,等咱妈百年之后了,你要是看着哪件家具好,你就拉走算了,你说咱们亲弟兄不要因为这些芝麻小事伤了和气。

        德门没有吭声,接过母亲手里的那张发黄了的纸,低头仔细看了看,让德门和他母亲没有想到的是,德门认真看了一会,顺手就把那张上面有中间人、有立字据的、还有锅孩都在上面按有手印的字儿,按在了火里,顷刻间那张算是老锅孩立的遗嘱的字据变成了灰烬,那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袅袅地飘过他们的头顶,又慢慢地悄无声息回落在地上不见了踪迹。德门的母亲和德贵都愣了,谁也没有想到老大德门会来这一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坐在炕上的母亲一下子匍匐在炕席上,哇哇地大放悲声,边哭边断断续续数落着老大德门。德贵回过神来的时候,不像母亲那样悲伤,反而脸上挂着笑,竖起大拇指对着哥举了举。老大,真佩服你,真没有想到,你做事真绝!

    绝吗?不绝!爸爸做事才绝!老六,我不怕父亲偏向你,钱都是人挣的,凭什么你锅孩写字儿的时候把我老大隔开,就凭这一点,你们做的叫人事?你说老六?父亲瞒着我给你留下字儿,是不是你日捣的?

        老大,说话得讲点良心,爸爸的东西爸爸做主想给谁给谁,哪轮得着我说话?

        你没有权利说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老锅孩叫人写了字儿,但我为什么今天才来捅破这层纸?我就是告诉你,我德门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我要是翻了脸六亲不认,哪怕他是玉皇大帝。我这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要穿穿条红裤子,要蹬蹬要虚旮旯。不要目无尊长,老锅孩死了,还有德门!说完,扬长而去,也不管躺在床上涕泪横流的母亲。

        这件事过去后,老大德门和德贵两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来往频繁,只是过年过节老大德门象征性地去德贵家看看自己日渐衰老的母亲,外人也看不出两家有什么隔阂。两家彻底的断绝来往是他们的母亲死后的第三年,德贵家出了一件奇怪的事后,邻居们才慢慢发现老大和老六弟兄两家来往少了。

        那是一个过了芒种还不到夏至的一个下午,那几天正好镇上给龙王爷唱戏,自谷雨下了一场雨过后,天就不下雨了。天旱的粮食都焉了。村子里人大都看戏去了。那天下午艳阳高照,太阳晒得地上发烫,久不下雨路上的尘土荡得老高。李家凹村不大,街上静悄悄的,热的连狗都躲在阴凉里喘气。一辆马车停在了德贵家的门口,车上下来两三个壮实的男人,三下五除二把德贵家的大门锁撬开了,不一会,从里面抬出一张方桌,一张条几,两张官帽椅子,都架在了马车上,用绳子摋好,一溜烟往村外走了。连大门都没给他闭上,时间快得上下也就是不到屙了一泡屎的工夫。这个时候德贵和他的老婆都在镇子上的老街上卖铁器。

        当太阳落山德贵拉着平车回来的时候,看着大门大开着,心里一惊,他记得走的时候把大门锁得好好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不成?当他进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的条几、方桌和两把椅子都不见了的时候,他明白了,家里来贼汉了。妈的,这个贼汉胆子也太大了,大白天的竟敢偷这么多家具。他脑子轰然作响,一时没了主意。坐在门墩上少气无力地一袋接一袋吧嗒吧嗒地抽开了小烟。德贵老婆坐在屋子外的门墩上眼巴巴地望着德贵嘴里喃喃地说大白天的,这哪是偷?这分明是抢啊!这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人干的事!

        在老婆坐在门墩上流泪的当儿,德贵慢慢地定住了神,寻思着怎办?是先找大队报案,还是到公社找公安?但一时拿不定主意。心里想哪个贼这么大胆,就敢大明白天的来家里偷,并且是不偷别的,只偷家什?正寻思着,猛然间他想起昨天晚上梦到了四哥,记不得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是庙会上,四哥站在他的铁器摊前,也不说买东西,也不和他说话,看了看他就走了,德贵连忙去追,怎奈一转眼挤进了人群不见踪影。急得德贵大喊四哥、四哥。一着急,急醒了,才知道是做了一个梦,四哥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德贵几乎很少做梦,为甚昨晚梦到四哥,今天就丢了家什?难道是四哥在给我托梦?忽然,德贵一个激灵,难道是大哥偷了他的家什?想到这,他想起父亲刚死不久,也就是刚烧了七伏纸,德门过来说分家的事,说家分过了东西没分啊,这不明摆的是说那一套老家什吗?想到这,德贵冷笑了一下,老大,老大,都说你心狠,我还不以为,没想到你真是心狠手辣,好吧,你不仁,我也不义。你不认我这个兄弟,我也就不认你这个当哥的。想到这的时候,德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铁定家什是老大德门拉走了,李家凹也只有他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时候德贵反倒觉得自己身上轻松了很多。

        老婆娥儿忘记了一天的劳累,可着劲儿在院子里狠着声儿骂道,不要屄脸,就没穷死你,谁偷了东西,让你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光哼哼不跌气。

        德贵一声大喝,别喊了,不嫌丢人。娥儿一时纳闷,家里被贼偷了,有什么丢人的。德贵把烟锅在门墩上磕得巴巴响。你没想想,谁敢大明白天来咱家偷东西,偷的还是家具?德贵老婆停止了喊叫,眼巴巴地望着德贵那张五官被气得走了样的面孔,一脸的疑惑。

        给我舀口水!德贵喊了一句。老婆屁颠屁颠地去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马勺水,端在了德贵的跟前。德贵接过马勺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仿佛刚才天大的火气也被这一马勺冷水压了下去。他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对老婆说,不要瞎骂了,就当什么事也没有。说完出了大门。娥儿愣在那里,明明家里丢了东西,怎么还不让声张,想得德贵丢了东西是不是气糊涂了。想不通归想不通,娥儿还是悄悄地去厨房准备晚饭了。在这个家里,德贵拥有绝对的权威。

        当进到屋子里看到家具被偷的那一刹那,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弄蒙了,他德贵没反应过来。当他喝了一马勺凉水坐在门墩上一个人清静地仔细琢磨了一会,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开始认为这件事老大德门脱不了干系,大白天的这是偷吗,分明是抢嘛!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可疑之人非老大莫属,哪个做贼的胆子能有这么大?最后断定这事是老大德门干的。你想,为了不去当兵,能下狠心切掉自己的四根手指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呢?德贵长这么大没有被人算计过,今天却觉得被自己的亲哥算计了。

        德贵此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锅孩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对德贵说过,我老百年之后,怕你们弟兄几个犯不好,所以为了日后你们弟兄几个没有麻烦,在我闭眼之前,我给你立个字据,以免日后生事。

        德贵那时候不以为然,说爸爸,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商量不到的。

        唉,孩子呀,古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人心隔肚皮,虽然你们是亲兄弟,可亲兄弟犯了不好,还不如外人。我现在睁得眼,老大不敢呲牙,可我闭了眼,就难说了。你们弟兄七个,比心狠,谁也比不过老大,谁能舍得——?唉,十指连心啊!

        父亲说的这句话,那时候的德贵听起来似懂非懂,他记得自己的大哥把手切掉的事,但觉得是一个意外,他不相信是大哥自己就想切掉自己的手,只不过是不小心罢了,十指连心,谁愿意切掉自己的手指呢!当亲耳听到父亲隐约说的这句话,好像是大哥有意为之。但德贵仍然认为,情同手足的哥哥,能怎样难为自己的兄弟。

        今天,德贵终于有了深切的体会。他要去见见哥哥德门,你凭什么这样做,长这么大,我哪一点对不住你老大?!

        大约走了有一半路,德贵停了下来,既然大哥来这一手,肯定早有预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去屁用不顶,顶多吵一架,没什么意思,和老大来硬的等于鸡蛋碰碌碡,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用什么办法能既不伤和气,还能要回一半样家什,这才是上策。想到这,德贵又返了回来,催着老婆做饭,自己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开了小烟。这个时候德贵才感到自己一天的劳顿和疲惫,肚子里饥肠辘辘,感到前胸贴着后背,才少气无力喊了一声,把火弄大点,饿了。

        太阳早就落山了,一阵凉风在院子打着圈吹过来,德贵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一时身上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茅坑里的粪味带了过来,闻到茅房臭味的时候,德贵心里又添了几分堵,这件事是德贵的一块心病,德贵的院子按理说不小,但是院子里建了个猪圈和茅房,就把半个院子占没了,小就小点吧不说,关键到夏天,猪大了以后,猪屙尿的满圈是粪,臭气熏天,尤其吃饭的时候,不能坐在院子里好好地吃碗饭,那大绿头苍蝇满院子乱飞,让人难以忍受。德贵就端着碗圪蹴在大门外吃饭,大门外正好是福顺他哥的宅基地,时间长了,每当看到那块空地的时候,心里就萌生了想买下这块宅基地。记得有一次和福顺打了照面,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福顺说,把你老二的那块地长儿卖给我吧。福顺摇着头回答:祖上留下来的,不能卖啊。老二的后人回来了还要修房盖屋呢!德贵也就绝了这个心思。

        当茅房翻起的臭味,被德贵吸进鼻腔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怒火窜上德贵的心头,不能再忍了,我一定要把茅房挪出去。要不是福顺这老顽固,院子里的茅房他早填了。在这件事情上,德贵的如意算盘打得好,他在心里寻思着,第一步,先把茅房建好了,稳住了,再把猪圈也挪出去,院子里就宽敞多了,也不用成天地闻猪圈的臭味了。当茅房的臭味再一次飘进德贵的鼻子里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是翻茅房了,要下雨了?抬头看了看天,从镇上回来时还是洗刮晴天,现在却见黑陡陡的云彩从东北上漫过来,看来要下大雨了。德贵急忙站起来把平车上没有卖掉的农具、铁器搬到了南边和大门道连着的打铁房里,刚搬完,老婆娥儿就喊他吃饭了。

        刚放下碗的时候,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了雨点声,打在青砖上的雨点看上去有鸡蛋大小,滴在砖上眨眼间就不见了。过了一会,细小的雨点才开始密集地下了起来。要是往常,德贵会开着门坐在门槛里面看下雨,今天没有了兴致。他又想着白天失窃的事,到底是不是大哥干的,现在想来,又觉得不一定是老大,难道老大真的有这么尕,六亲不认?德贵在心里又推翻了自己开始的判断,犹豫不决。如果不是老大,就得报案。早一点报案公安还好破案,要迟了,公安破不了案,还要埋怨自己。正在犹豫不决、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想起了梦秋。不行,得让梦秋去算一卦。主意拿定,就往身上加了一件春秋褂子,再往头上扣了一顶草帽出门了。快要走到小队队部的时候,一个闪电照得大地如同白昼,过了一会,一个炸雷在头上滚过,雨就哗哗地从天上倒了下来,接着狂风大作,德贵一步三滑跑在小队的仓库的屋檐下暂避了一会,倒也快,一时三刻雷阵雨就过去了,接着是小雨淋漓地下着。德贵便一步三滑地往梦秋家去了。

        来到梦秋家的时候,大门敞开着。梦秋在自家的厦房里的火边黑灯瞎火地吃晚饭,连个灯也没有点,听声音像是喝的稀饭。德贵问了一句,怎么不点个灯?

        刚才那阵雨过来吹灭了,就没再点。你谁呀?

        德贵。

        噢,是德贵,稀客。

        吃饭了没事过来坐坐。什么饭?

        歇菜饭。

        光喝稀的顶呛?

        人老了,胃口不好了。

        德贵就坐在门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梦秋说着话,等到梦秋喝完饭,才摸索着用高粱杆点着窗台上的煤油灯,开始收拾锅碗,倒也省事,一个人,一只碗,一口锅,说话的工夫就洗完了。拾掇停当,封了火后,梦秋才端起窗台上的煤油灯,一手捂着往大屋移去。移的时候煤油灯的火苗左右飘摇几近熄灭,最后还是缓过来了。

        你稀客啊。梦秋老人边说话边把煤油灯放在炕头的横墙上。

        德贵也跟着进来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梦秋叔,今儿我去镇上,没想到家里失盗了。我想让你算一卦,看看是哪儿过来的追(贼)汉,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德贵呀,现在哪敢弄这,让人知道了,我这把老骨头哪能受得了。梦秋知道德贵弟兄几个的为人,虽然在一个村里,但不是一个小队,经常不往来,所以他不想惹麻烦,能推就推。

        梦秋叔你一百个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我出去透露半点风声,让我烂了舌头,不得好死。德贵真急了,赌咒发誓的。

        梦秋看着德贵脸上着急的表情和他说话的语气,知道他不像是谎话,心里稍有松动,嘴里却说,好长时间不弄了,家具都不定能找着。

        德贵见梦秋松了口,连忙从褂子上的口袋里掏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毛票,掀开床褥子压在了褥子底下。

        梦秋见状连忙说,不用,不用,就是算也不能要钱。梦秋说的是真话。

        那不行,你要不收钱,那我就不算了。德贵心里想的是,如果不给钱,卦就算不准。

        梦秋见他说得果断,也就不再推让。慢吞吞地说:我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便起身端起横墙上的煤油灯,来到方桌前,拉开条几上的抽屉,假装在抽屉里面嚯嚯啦啦地翻找着,一连轮流着找了两三个抽屉,终于找到了三个字钱。

        梦秋出去关上院门,进来甩了甩草帽上的水,把草帽依旧挂在门后墙上的一个长钉子上,再闭上房门,插上门関。拿了一个小杌子放在炕上,把煤油灯放在小杌子上。又找出一本发黄的小本子和一枝磨秃了的铅笔,戴上一条断了腿用白线绳拴着的老花镜,盘腿坐在炕上,把三枚字钱给了德贵。

        德贵把字钱拿在手里,在手里上下猛烈地摇晃着,字钱在他的手里发出刺刺啦啦的声响,摇了片刻,便撒开手,三个字钱无声地跌落在补了补丁的褥子上。

        梦秋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跌落在褥子上的字钱,然后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划了两个并排着的横道,然后把字钱捡起来又给了德贵。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六次,梦秋的小本子上从下至上划了六条横道。最下面的是两条,第二行是两条,第三行是一条,第四行也是一条,第五行又是两条,最上面一行又是一条。

        划完的时候,梦秋老人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这六条横线,左手不时地捻着下颚上不多的发白的胡须。屋子里静静的,煤油灯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线,把他俩的身影散贴在墙上,那两个人巨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个屋子。

        这个卦象不好,梦秋摇了摇头接着说,是一个同卦,下坎上坎,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险阻重重,一阳险二阴,是一个下下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卦的卦象是: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

        德贵听了大概没听明白,他只知道卦不好,也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好,这是肯定的;德贵想得是关键能不能算出是谁偷了他家的东西。就问了一句:从卦上能不能看出小偷是哪里人,哪里来的?

        梦秋摇了摇头说,算不出是哪里人,但一定是从东面来的,我只能说小偷的大概方位是东北或东南。至于是哪里人,卦象上没有提示。

        梦秋这样对德贵说是比较保险的,因为梦秋这一辈子是靠算卦吃饭的,他靠吃饭的老祖宗易经上面,根本就没有非常具体、具象的东西,那些说能算准生老病死的,消灾祛病的,全是骗人的把戏。当然梦秋从不这样说,那样说不光等于砸自家的饭碗,也是从事这个行当的忌讳。包括后面自己说的这几句话都是自己的推断,你想,那么多的家具,一定是用车拉走的,而能走车只有东面一条大路,虽然李家凹通往外村的路有好几条,都是小路,能走马车平车的只有正东,东北两条路。所以即使以后这事水落石出,梦秋的断言不会跌在空处。但是德贵给了钱,光靠这么句话德贵肯定是不会满意的。

        他接着说,东西丢了,你要想开些,这些东西原本不是自家的,所以物归原主,也是理所当然的。卦象里说,水中月,镜中花,都是虚妄的,家具你用了这么多年,已经赚了,所以就不要再挂念了,徒增烦恼。你要当个明白人,不要当那愚蠢的人。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你的,永远也不是你的。

        梦秋为何这样说,他知道那套枣红木家具是土改时分得刘家的。后面的话,梦秋是贴着卦象来说的,实际上他是想到了德贵平时的为人,是在一语双关地劝他。可惜的是,德贵根本没有听出来。德贵一直想的是,梦秋的卦算得相当准,因为他哥就住在村子的东面。看来这一块钱没有白出。

        德门住在村子东面的边上,也是五间平房,是里生外熟的鬼脸房。第二天午饭过后,因昨夜下了雨,空气有些湿热,德贵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会,觉得身上有些燥热,躺不住,就起来往大哥德门家去了。在路上他寻思着,感觉自己对这次丢东西的表现很满意,沉得住气,没有慌了手脚。和德门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还真得沉住气。在德贵的心里,已认定是德门拉了自己的家具。你想,哪有大明白天偷东西的,他是这样揣度德门的。假如有人碰到了他偷拉家具,他会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们自家的事,假若让我碰住了,他说我拉的是我自己的家具;所以越想越觉得是德门无疑,在德贵认定是哥哥德门拉自己的家具那一刻起,他不再认为德门是他的哥哥,而是他的一个对手,是他的一个师傅。他得像这个师傅学习,他得尊敬自己的这位师傅,就像尊敬自己学打铁的师傅一样。想到这的时候,德贵内心舒展了许多,觉得家具似乎显得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吃跌,学会以后把滑。不知不觉地就迈大了步伐。

        正是中午,街上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只鸡在路边寻食。德贵一身汗快到德门大门口时,老远就看见嫂子坐在大门楼子下纳鞋底,麻线在嫂子手里上下翻飞,不时地把纳线的针在头发里划了几下。到了跟前,嫂子才看到是德贵,停下手中的活问德贵,大晌午的跑来干甚?没歇晌午?

        睡不着,上火了,我哥呢?

        在屋里睡呢。

        他也睡得着?

        嫂子没有听出德贵的话里有话,哼,人家,圪脑粘枕就睡。坐吧。

        德贵没有听嫂子的话,就往屋里走去。进到屋里,见德门躺在炕上,脸朝着自己,两眼微微地睁着,就坐在了方桌边的椅子上。望着德门说,知道我来?睡不着等我呢?

    老大德门依旧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嘴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德贵正要开口问,怎么不说话,才发现他嘴角留着的口水和枕头连在一起。原来大哥是睁着眼在睡觉,根本没有听或者看到自己进来,他心里还想着他是不是装睡,可看到那口水流拉在枕头上浸湿了一片,才知道他真的是在睡觉。

        咳、咳,德贵用力咳嗽了两声,只见大哥的眼睛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才看到了德贵,抬手抹了一下口水,说,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德贵心里压着火,说话的声音有点大。

        德门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歇晌午?

        上火了?睡不着。

        天干不下雨,我这几天也上火,这有去年采的野菊花,你拿点泡水喝吧。

        哼,德贵冷笑了一下,随手拍了拍方桌说,既然拉回了,怎么不摆在这。

        说甚呢?我怎听不明白。

        哥,别装了,李家凹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敢大明白哩去别人家里拉家具!

        怎么?你的家具掉了?什么时候的事?德门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德贵的说法。

        哥,我佩服你,你想要家具,你和我说,我是你兄弟,我听你的,你就是让我给你送过来我也给你送,何必……德贵着急一时语塞。

        是吗?那你现在给我把家具拉过来!德门提高了嗓门。

        德贵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大哥,觉得分外陌生。

        德门挪了挪屁股,用右手把横墙上的一只碗拿了过来,那是中午吃饭后喝剩的面汤,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随后又把碗放在了原地方。用手抹了抹嘴才说,家具在你家放了几十年,没见你说给我送过来,这是丢了,给我说好听话,是吧?我是虚屁股小孩?好哄?

        德贵竟一时无语,不知怎么说是好,一个晚上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这会全忘了。

        德门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不是我说你德贵,家里你是老小,父母小时候甚也由着你,把你惯坏了,是吧?寻追(贼)汉也得找着溜道吧?你是亲自逮着我了?还是有人看着了我去偷了,还是你的家具在我家放着?那么大的东西,我不能藏着掖着吧!

        德贵的脑子一下子乱了。明面上哥哥说的句句在理,无懈可击。德贵有些无地自容,一下不知该如何收场。他想说,我猜到是你,算卦也算的是你。可他没有说,说出去那样更丢人。

        哥,行,你行,算我倒霉,我认栽。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德门喝住,等等。

        德门又咳嗽了一声,呸地一声把一口痰吐在脚地上,用眼角飘着德贵说,该报案报案,该寻大队寻大队。逮住追(贼)汉了,自然水落石出。

        德贵看着哥哥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冷冷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路过大门道子的时候,见嫂子一手拿着鞋底,一手拿着扎鞋用的锥子,两只手平放在腿上,头一点一拔地在打瞌睡,当脚步声把她惊醒的时候,德贵已经走出老远了。

        德贵的嫂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水虱只,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又继续纳鞋底子了。

     

     

        转眼进了腊月,李家凹每家每户忙碌起来,开始了过年的准备。碾房里的碾子从早到晚开始不停地转动着。碾房里散发着小米和小麦混合后甜甜的面香。路过的人们闻到飘荡在空气中这种香味的时候,会感觉到过年的气氛愈来愈浓烈了。小孩子们已放了寒假,勤谨、听话的孩子帮着大人推碾子,一心想着早点吃上家里香甜的米面馍馍,像一头小毛驴一样卖力地在碾房的磨道里一圈圈无休止地转着,直到累得腰酸腿困胳膊疼,晚上顾不上吃饭就栽倒在床上睡了。当家里坐上蒸笼开始蒸馍馍的时候,一些馋嘴的孩子围在火炉前等着吃试笼蛋子,馍馍蒸熟后的香味从家里溢出来,走在街道上的人闻到香甜的馍味的时候,嘴里不由自主地会生出口水,觉得年关真的不远了。懒散的孩子们不愿意干这驴一样的营生,三三两两地结成伙往南面的松山上砍架年火的柴火。有好事的家长会多嘴地吆喝他们,小心老屲岭上的山神爷。小孩们都是囫囵胆哪管你大人们的劝告,胆大的都当了耳旁风、充耳不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时地见小孩子们用绳子拖着一大捆葱绿色的松树枝,满头大汗地一路呼啸着奔去,留下的是满鼻子松油的香味以及路上腾空而起的浮尘。那扬起的浮尘仿佛一道长长的烟雾,久久地才能消散。这些景象持续了有一两个星期,才慢慢地退去。接下来是每个队里开始杀猪宰羊,等肉一分完,性子急的家户就会响起案板的声响,羊肉馅的香味从家户里飘出来的时候,如果被懒散的邻居闻到了,会笑着骂上一句,你奶的脚,急甚哩,能把你撇在年后。结果是,他掉屁股回到家里也吆喝着孩子们洗萝卜,披葱、剥蒜,自己准备出茴香、花椒、大料,也开始剁饺子馅了。毕竟人们嘴馋了一年了,好不容易闻到肉味,真是得犒劳一下自己了。隐隐约约、起起伏伏的案板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李家凹大人、小孩的心田里流淌,有什么糟心的事都丢在脑后了。人们按着老辈人流传下来的习惯,沉浸在过年的忙碌中。

        腊月二十三是传统的小年,离小年还有三四天,李家凹又出事了。治保主任保国家的猪丢了。猪是黑夜里在猪圈里突然地消失了。丢得有些蹊跷,治保主任包括邻居们没有听到一声儿响动,按理说一个大活猪,不论是人偷还是狼吃总该叫唤两声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主任家的猪神秘失踪,把原本沉浸在年关平静氛围中的李家凹人又一次拉入了紧张的气氛中。李家凹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一种无形的惶恐犹如浓云密布在李家凹的上空,让每个李家凹人的心头都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这种阴影在每个人的心头生根、发芽,人心惶惶地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上了年纪的人就哀叹,今年不是个太平年啊!老人嘴里有圣,一个人念叨,传的人就多了。这种情形预示着李家凹注定没有一个祥和平安的年关了。

        治保主任家的那头猪,养了快整整一年,要是卖的话,就能出栏了。本来主任是计划正月十六大女儿出嫁办事用的。结果是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治保主任心疼不说,奇怪的是包括邻居们在内,丢猪的那个晚上竟然没有听到猪叫唤一声,没有任何的动静。这就奇了,就是小偷偷猪,猪也该叫唤两声吧?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的结论是狼把治保主任家的猪叼走了。并且众口铄金,认定是被黑骡子掏了狼儿子的那只狼。

        在治保主任家的猪失踪后的第三天上午,治保主任敲开了黑孩家的院门。开门的是黑骡子,见是大队的干部,黑骡子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冷冷地问道,有事?

        你爹在不在?

        在。黑骡子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回答了一句。这孩子仿佛天生不会笑似的,也不因为你是干部就笑脸相迎,扭过屁股自顾自地往家里走。治保主任跟在后面,眼睛迅疾地瞟了一下院子,除了在墙根前堆着一堆松树枝和一捆玉米秸秆外,院子空荡荡的再没有别的东西,只是一股松油的幽香味扑进治保主任的鼻子里。进到家里,黑孩坐在炕沿上围着火在烤火,见是治保主任脸上显现出诧异的表情,一边挪屁股让座,一边忙不迭的地说了一句,你稀客?说话间黑孩的老婆掀开里间的半截布帘子露了个脸,看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黑骡子进来后一屁股坐在方桌边的椅子上,拿起改锥自顾自地鼓捣着一个打开后盖的半导体,并不理会他们的存在。

        没事,过来圪喷一会。主任和黑孩俩人在寒暄的当口,黑孩老婆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了治保主任,治保主任并没有推让端在手中喝了几口。在喝了黑孩家的一碗红糖水后,治保主任含蓄、婉转地表达了来黑孩家的意图。说自家的猪之所以没有卖,是正月给闺女结婚办事准备的,已经有一百多斤了,自己损失很大。开始黑孩并没有明白过来他说这话的意思,还是在那一直低着头专注鼓捣收音机的黑骡子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你家的猪丢了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治保主任点点头笑微微地说,有关系!我家的猪就是你那只狼给叼走了。

        我哪只狼?黑骡子瞪着眼问他。

        治保主任觉得自己话没有说圆泛,赶忙接着解释道,就你掏了它儿子的那只狼。

        放屁!黑骡子脆生生地骂了一句。黑孩则紧赶着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治保主任看起来并不太计较黑骡子的态度,仍继续和黑孩说话,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几天村里的人都这么议论,才提醒了我,你就没听说?

        这几天天冷黑孩窝在家里就没出去,他家丢猪的事只是听他老婆说了一嘴,但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今天治保主任冷不丁地找上门来竟然是说这件事,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心里憋着一股火上来下去,但没有发作,毕竟人家是大队干部。低头思忖了半天,忍着气儿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让我赔你猪?

        赔不赔吧,乡里乡亲的,你家又没有养猪。哎,要是你家有野猪肉,弄给我点应应急也行。治保主任讪讪地说。

        黑孩强忍着心中的恼怒苦笑了一下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几乎不打猎了,一冬天就没有上山,家里哪有野猪!

        坐在那鼓捣收音机的黑骡子又开口了,你要是能找到证据证明是那只狼吃了你家的猪,我就赔你。

        治保主任笑了笑说,证据嘛?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大家都这么议论。要相信群众嘛,群众的眼睛是明亮的。你要不信我的话你出去打听,我这么大了又不是吃屎的,还能信口胡说?撇开我家的猪不说,今年冬天几头猪和你队里的牛犊让狼咬死了是事实吧?

        治保主任话刚说完,黑骡子拿起桌子上自己修理的收音机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叭的一声,片刻间一个好端端的收音机变成了塑料碎片和金属线丝散落在地上。摔完后蹬蹬地出去了,出去时门扇被摔得很响。这次黑孩对儿子的行为没有言语,也没有加于阻止。

        两个人都沉默着,不再说话。黑孩慢慢地往烟锅里装烟,慢慢地在火上点着艾蒿条,点燃后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烟,艾草的苦香味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然后再用艾蒿点着烟锅里的烟,一嘴一嘴慢悠悠地抽着,抽了一锅又一锅,好像没有停歇的意思。治保主任也拿出自己的烟袋装开了小烟,用自己自带的汽油打火机点着,也一袋接一袋地抽着,仿佛比赛似的。最后还是治保主任打破了沉默,唉,孩子小不懂事,我不和他计较,只要大人们通情达理就行了。见黑孩没有任何的表示,停顿了一会说,好了,我走了,反正离闺女正月十六办事还有些日子呢。

        治保主任收拾起自己的烟袋打火机,装进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烟沫子,跳下火边,大声说了一句,我走了。说完又冲着里间喊了一句,老嫂子快过年了,提前给你拜个年啊,过年好啊!

        吃了饭走吧。黑孩老婆火上正坐着蒸笼蒸馍馍,两手都是面渣子,看见黑孩坐在火边没有动,就自己把治保主任送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治保主任看见黑骡子在院子里用斧头砍一截木头,连头都没有往这边扭,治保主任看了看他的背影便出去了。

        治保主任在黑孩家坐着和黑孩圪叨的时候,黑炭也在小队的队部坐着一声不吭地挨队长的骂。起因是昨天小队里已经将猪、羊肉按数各家各户的分了。分的时候因队长去县城采购年货,不在,结果出了差错。按往年的惯例,在分肉之前,先专门撇出几斤好肉来,留给大队干部的。队长今天吃完早饭来到队部合计着把肉均开,好晚上趁黑把肉送给大队的每一个支委。结果是黑炭一拍脑门:啊呀,你看我的脑子,忙的就把这事情忘了。黑炭说自己忙昏了头,竟把这事忘了。

        队长日娘动奶奶骂开了,说,日你巴巴,天大的事你也敢忘?还敢不敢让你办个事。

        黑炭漆灰着脸不言语,任凭队长脸上的青筋凸起、暴跳如雷。过了一会看队长火气下了些,就舔着脸说,不行把队干们的肉收起来,送给他们?你看行不行?

        日你巴巴,老婆早剁成肉馅了。

        嗨。突然黑炭嗨了一声,两眼放出光,嘴里说,不行咱直接把几家的肉馅送给球们算了。

        队长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狗日的,你是拿我开心,还是真的给我出主意。队长笑得眼泪都出来,好狗日的,你舔屁股溜沟子看来比我还内行。

        黑炭的脸上似笑非笑,眼睛直望着队长,观察着队长的脸色。

        队长收起笑容,寻思着说,算球吧,拍拍马屁就算了,再舔屁眼我自己也觉得恶心。停了一会,拿眼斜着瞟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副队长,扭过头朝着黑炭说,日他妈妈的,好像我愿意送?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行得这个规矩?!队长沉吟了片刻说,我也不想送,可我不送显得我比其他队的屌事都大?!

        队长叹了口气把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抬起手不停地挠着头顶的头发,那细碎的头屑就不断地飞落下来,落在了领口和衣襟上,在阳光下白的耀眼。一边挠头一边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吧,再给社员们分点牛肉吧。

        黑炭的脑筋要说平时反应够快的,但现在一下没有听明白队长的意思,想着哪有牛肉分?是队长昨儿在哪喝多了?还说醉话呢?有些空洞的目光就在队长和副队长的脸上逡巡着,仿佛答案就在他们脸上。副队长脸上略显出茫然和惊讶的神色,说明他没弄明白队长的意思。屋子里静悄悄的,火边上的那个铁皮茶壶发出水烧开后的嗤嗤声。队长似乎很享受这静谧的时刻,一直闭着眼,那只翘着的腿不停地上下晃荡。过了好长时间,见他俩都没有吱声,睁开眼,看了他们俩人一眼,见他们还愣着,知道他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内心里很是受用,脸上就有几分得意和不屑的神色。故意咳嗽了一声说:明天吧!明天把“老旋风”杀了,我看它干活也不行了。给大伙弄点牛肉,让社员们过个好年。说着忽嗵一声站起来,像是要走的意思。

        黑炭一下才明白过来,原来队长的意思再杀一头牛。黑炭算是服了,看来耍心眼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自己耍了个小聪明,“老旋风”搭了一条命。他知道那头牛还没有老迈到干不动活的地步。黑炭忽然间明白了,队长是用事实告诉他俩,我定了的事是雷打不动的,你们想打我的脸,一边歇着吧。黑炭一边想一边就把眼神从队长脸上移到副队长脸上。

        副队长见黑炭看他,立马说,看我干甚?牛是你家的?队长让你杀你就杀!

        黑炭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一股怒火在胸腔里上蹿下跳,但脸上平静似水,显得波澜不惊。在心里骂道:日你巴巴,你俩较劲碍我屌事?!

        队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披在肩上,对着黑炭叮嘱了一句:别再忘了啊,再忘了我弄你八辈……,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腌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队长,不要说八辈,三辈以上的祖宗连我都没见过。阴曹地府离这远着哪!我怕你那家伙不够长,你以为这是在庄稼地里——黑炭脸上一本正经,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队长愣了一下,突然表情就尴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黑炭不知道是急不择言还是故意地揭了队长的短。队长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女人,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无论是半老徐娘还是刚过门的年轻媳妇,只要是本队的,看上哪个准跑不了。到了秋天粮食长高了,需要锄草耧粮食,队长的好日子就来了。他天才般地、随意地把手中的权力发挥到了极致。看中谁了就把她一个人安排在偏远的地方劳动。天当被子地当床,一人高的密密麻麻的庄稼给予了天然的掩护,生活稳稳当当的就置成了。好比是手心抓窝头,十拿九稳。因为每天多少个定额记多少公分是队长一个人说了算的,活脱脱一个土皇帝。当然也有不吃生米的,但是要付出代价的。

        刚才黑炭戳到了队长的死穴,但队长并没有翻脸,反而一瞬间就转换了一种表情,哈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狗日的,是当过两天老师不一样,哈,吃肉不吐骨头。笑完了收起笑容问到,你夜来是不是故意忘了?

        黑炭没有接队长的话,心里想:错了,应该说是骂人不带脏字。黑炭当过几天民办老师,喜欢咬文嚼字。黑炭刚才的半截话等于揭了他的短。俗话说骂人不揭短,要是别人这样说,队长早就翻脸了。但是和谁翻脸队长一般不会和黑炭翻脸。因为黑炭掌握着队长所有的秘密。黑炭是会计,所有的定额、公分会计都要经手。所以黑炭有时急了也敢给队长点颜色,当然自己把握着分寸。就像拉弓一样,崩得紧还不能让它断了,所以进退有度。黑炭见队长主动转移了话题,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回合队长缴械认怂了,黑炭也就知趣地不再言语了。

        过了片刻,黑炭脸朝着队长说,杀牛比不得杀猪,叫个人就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去哪请杀牛的?黑炭明白,队长一句话,剩下都是他的事。副队长是现成人一个,什么都不干,反过来还经常说风凉话调侃黑炭,会计呀,你不仅是队长的红人,还是队长写在党章里的接班人。黑炭这时候就会替自己辩解说,你当了队长我也听你的,你现在是副的我不照样尊重你?副队长自嘲地说,听着是个副队长,屌用不顶。当然黑炭觉得副队长发牢骚也情有可原,队长什么事从不和他商量,一个人一拍脑袋就定了,然后让黑炭执行,副队长也就是个空架子。平时黑炭在他俩之间尽量平衡他们的紧张关系。不要小看会计黑炭,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就像昨天的事,当时副队长看着今年的肉比去年总数少了许多,就发了句感叹,狼多肉少啊!黑炭知道他的意思。就故意不提给大队干部撇肉的事。黑炭的如意算盘是,一方面在副队长那卖个好,意思是你看,我是和你站在一条战壕里的。另一方面等于也给队长出了个难题。虽然平时共事队长也让自己三分,但他在心底里仍然反感队长一言九鼎的跋扈性格;把队里当他自己家一样,随心所欲。就像刚才杀牛的事,集体的财产,总得和大伙商量商量吧。自己一句话,定了。你说霸道不霸道。所以也想找机会给他戳个锅底看个笑话。

        队长看着黑炭的脸,两眼珠子转了一下,脸又变了回来,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你想办法。前几年在后塄上犁地摔死那匹马,不是你哥杀的?

        那是死马?又不是活马。

        对了,死马当活马医嘛。你看着办,要不你自己杀也行,你屙的屎你擦屁股,我走了。说完,队长重新披了披背上的棉袄往门外走。出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杀狼杀得蹦先,杀个牛算个吊。

        黑炭知道这事躲不过,懊悔着还不如不耍心眼把那肉留着。日他妈,又不是自家的,那点肉轮到自己头上能多分多少?恨自己当时不该耍小聪明。这不,队长一句话,老旋风的一条命就没了。该轮到自己发愁了。

        李家凹有两个人会杀猪,都不是自己小队里的,黑炭紧赶慢跑忙活了一下午,两个人的家都去了,那个年轻的在家,说从来没有杀过牛,死活不干;另一个年纪大些,在外村杀猪还没有回来。无奈黑炭等到傍晚的时候也没有等到人家回来,只有硬着头皮去找自己的哥哥了。

        因为治保主任家里的事,黑孩心里不痛快,有些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哪有心思杀牛。黑炭和哥哥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黑孩死活不答应。黑孩叹着气说,自己家里一大堆烦心事,哪有心思杀牛。再一个说自己以前杀过牛不假,但现在老了,没有力气了,下不动手了。

        李家凹杀牛的方法有两种:最原始的是把牛四蹄捆住、放倒,在牛角上拴一根圪栏,两人按住,然后捅刀子放血;后一种比较简单,也比较野蛮,给牛头上蒙一块布子,掂一个老锤,抡起来猛砸牛头,一下不行两下,牛就倒在地上了,然后给牛放血,剥皮开膛,后面的事轻车熟路。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用老锤砸,黑孩觉得太残忍,自己真是下不了手了。近段时间也没有打猎,身子似乎垮下来了,要不是能不给自己兄弟面子。

        黑孩也真不是敷衍黑炭,心情确实不好,自治保主任来家说了这件事后,黑孩就再也没有给黑骡子好脸色看。觉得要不是你掏那狼儿子,他再有多大的胆也不敢明着上门来要挟,难道我黑孩的头是软柿子,随便让人捏?可还让你有嘴说不得。黑孩把一腔的愁思和忧虑怨在了黑骡子身上。但又不能发作,觉得拿这事和黑骡子发脾气,又觉得没有十分的理由。所以让黑孩内心很是纠结,每天像坐油锅一样煎熬,心里烦透了,根本没有心思干别的。

        黑炭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黑孩嘴里不断地打哈欠,两眼皮也开始打架。见哥哥犯困,黑炭心想这样硬耗也不是个办法,脑子转了转说,哥,治保主任的事等我忙完年闲下来,我去找找他。他这不是叫欺负人,他叫讹诈。亏他还是共产党员又是退伍军人,我得问问他在部队上是怎样接受党和组织教育的。这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充其量不就是一个治保主任嘛?你不尿他也就那回事,有啥大不了的。打起精神来,该过年过年。他又不是阎王爷,管着咱的生死呢,咱害怕。他算个球甚?!在李家凹,还数不着他呢。

        黑孩见弟弟这样说,心宽了许多,就琢磨着,古话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打断胳膊连着筋,黑炭能这样说,到底是自家人。转念一想,黑炭大小也算是个干部,又能说会道的,也说不来他出面这件事上还真能帮到自己,心里就活泛了起来,话也多了。心情一好,俩人又聊了一会,话也投机,黑孩一高兴就有心劲了,又主动地把杀牛的事应承下来了。但条件是不用老锤,搭个架子把牛固定起来,和杀猪一样的方法。黑炭说,行,明天上午我负责把架子搭好。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准备停当,一个简易的架子搭起来了,大人小孩忘记了冬天的寒冷,集聚了好多的人密密麻麻围在场院上看热闹。饲养员秋水哭丧着脸牵着那头老黄牛慢慢悠悠过来的时候,一群小孩子欢呼雀跃着呼呼啦啦围了上去。当那头老黄牛迈着蹒跚的步履来到架子旁,黑孩往牛蹄子上拴绳子的时候,那牛它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地抬起头,张开嘴冲天叫了一声:“哞……”,那声音大得吓人。不多一会,人们看到老黄牛的眼里、嘴里流出丝丝缕缕细长的黏液,快要拖到地上了。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孩子说了一句,爹,那牛哭了。站在牛旁边的秋水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就不停地用自己的袖口抹眼泪。秋水一流泪,那些使唤过这头牛的社员有的不忍心看,就扭头走了。站在架子旁边的黑孩,打开自己的包裹拿出一把一尺来长的尖刀掂在手上。福顺背着孙子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看热闹,看着黑孩拿刀的手在微微地抖动。心里想,黑孩到底是老了。

        队长看到这个场面,骂开了秋水,猪羊是碗菜。哭个球!说完自己过去夺过秋水手里的缰绳,把牛的屁股调正,屁股正对着架子,牵着牛鼻子往后面的架子里倒。那牛倒是听话,在队长的牵引下慢慢地往后倒进了架子里。倒进架子后,人帮忙的用上下两根粗圪栏夹住牛的头,把圪栏绑在架子上,等于将牛的头固定住了。这个时候,黑孩让人舀了一马勺水,在场院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嚓嚓地磨开了那把尖刀。那头牛在架子里仰着头静静地等待着,眼里流出的泪和嘴里流出的黏液汇在一起,长长的像两条眼泪拖在地上,竟没有断开。

        黑炭看着哥磨好了刀走了过来,就把一块白布蒙在了牛头上,随后再让两个人掰着牛角,让充分把脖子下面暴露出来。黑孩右手掂着刀,左手在牛的脖子上上下抚摸着,不知道是在安慰牛,还是在寻找着下刀子的地方,上下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好像在默默地念叨着什么,过了片刻,只见黑孩举起刀,满脸憋的青筋暴起,用力地往牛的颈项处刺去,不知是不是由于紧张的缘故,黑孩的刀并没有照牛的脖子中间刺去,而是偏离了方向,刺向了牛的肩胛处,刀子被牛坚硬的骨头碰了回来,竟然被碰回的刀刃割破了手,鲜血瞬间滴落在地面上,开始人们以为是牛出的血,由于没有刺中要害,意外发生了,那头牛因为疼痛猛得一挣扎,固定圪栏的绳子嘣得一声断开了,那头牛竟然挣脱出了架子,围观的人们瞬间明白出事了,吓得人们四处逃散,那头老迈的老黄牛竟然撒开蹄子一路狂奔往牛屋的方向奔去,头上的那块白布被挂在牛角上像一面飘扬的旗帜,飘了一会掉下来了。这个时候,人们才回过神来,才知道出大事了。

        秋水正在牛屋里闷闷地抽着小烟,豁然听到牲口蹄子哒哒奔跑的声响,秋水有些纳闷,烟袋也没顾上放,就打开了牛屋门,吓得惊呆了,秋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老旋风站在门外,口里满嘴的白沫,喘着粗气,脖颈下面一股鲜红的血顺着一侧的腿留下来。秋水让开身子,老旋风慢慢悠悠地进到了牛屋里,回到它平时槽后卧的位置,扑通一声卧倒在槽头后。秋水目瞪口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好事的小孩子们跑到牛屋来看热闹的时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老秋水又一次流下泪来,嘴里喃喃地说:你命大,你命大。随后忙不迭地去给老旋风的牛槽里添加了点饲料。但那头老黄牛面对饲料的诱惑,竟然纹丝不动地卧在槽后面。秋水又在外面卡了一捆玉米秸秆点着,烘了一堆草木灰,等灰冷了后敷在了老旋风的刀口上。

        小队里的麦场上,人们已经散去了。在队部里,队长、副队长和会计还有几个小组长默默地坐着,没有人再提杀牛的事,在人们的心头里,这件事绝对不是偶然的意外,仿佛是在冥冥中一件注定要出的大事,只不过是谁也不说口罢了。

        不到吃晚饭的时候,杀牛没杀成让牛跑了这件事,在李家凹传开了,成为一时的笑谈。人们笑过之后,一下又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中。在李家凹人们的心里,认为这是一种不祥之兆,是发生凶险事件前的一种暗示。到底是什么不祥之兆,具体暗示着什么,没有人能说明白。总是觉得冥冥之中是上苍对李家凹人的一种报复。治保主任家丢猪,和今天杀牛未遂事件,这两件事的发生绝不是偶然的。因为这两件事恰恰都与黑孩家有这某种神秘的关联。一定是黑骡子惹着了哪方神仙,对李家凹人的一种惩戒。人们慢慢地回顾李家凹今冬发生的事,再把他们联系起来,最终将这件事的起因和责任归结到黑骡子掏狼儿子这件事上。这都是黑骡子惹的祸。要不是这个吃生米不属教的家伙惹怒了山神爷,李家凹会有今天这样的四邻不安、鸡飞狗跳的局面?一股无形的东西集聚在黑骡子和黑孩这个家庭上。弄的黑孩老两口不愿意出门,一出门就能感受到邻居们那怪异的眼神。天怒人怨,人神共愤;黑孩老两口默默地承受着由于儿子的顽劣给李家凹人带来种种不详所带来的责难。黑孩老两口虽然没有当着儿子面说什么,但他老两口每天挂在脸上凝重的表情及沉默寡言的态度,黑骡子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

        年关一天天地逼近,人们的惶恐和不安并没有因春节的临近而减弱,那种紧张、不祥的氛围给人们的心上增添了一层阴影,笼罩在人们的心头,挥之不去。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无端的认为李家凹要出大事了,这两件事不过是出事的前奏。但到底要出什么事,并没有人知道。只是村里到三官庙烧香的人多了,人们都在为自己保佑,不要让晦气降临在自家头上,能让自家过一个安安稳稳的春节。

     

     

        年三十儿的下午,是李家凹的男人们打扫庭院,架年火,贴对子的时间;女人开始剁饺子馅,剁馅的案板声此起彼伏,响彻在李家凹的街头巷尾,这声音犹如一首古老的歌谣,自古到今传唱着,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头,人们乐此不疲。当把院子打扫干净,把簇红的春联贴上大门,把高高的年火在院子架起来的时候,年的氛围逐渐被推向了高潮,年味也就更浓烈了。从傍晚到接近子夜的这段时间,是李家凹的人祭灶的时间。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马虎不得的。主妇们将各色改样用米面蒸的供品用盘子或其他家什摆放在灶王爷的牌位面前,在灶王爷的牌位或神像两边,也贴着一副袖珍对联,大多家庭的对联都是相同的内容: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然后烧上一炷香,再燃放鞭炮,送灶王爷升天。从吃完饭开始到接近半夜的时间,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绵延不绝。这个时候李家凹的人们,还没有感觉到老天爷有下雪的意思。当新年的早晨放开门炮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夜里悄无声息地捂了一场大雪。地上,院墙上,树上,房坡上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年纪大的老人们内心充满了喜悦,连忙叫孩子们起床,嘴里会忍不住地唠叨,瑞雪兆丰年哪。好大的雪。初一下这么大的雪,好兆头啊。预示着今年肯定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今年冬天除了零星地飘了两次雪花外,几乎没有见到真正地下雪。人们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放开门炮或者点年火,而是扫雪。家家户户响起了木锹和铁锹搙雪的声音。这种久违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亲切、温暖,如果你是个怀旧的人,会让人沉浸在经年往事的悠悠岁月之中,勾起你心中无限的幽思与遐想。当这种声音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时候,偶尔的“二踢脚”开门炮会在空中炸响,开始了年的前奏,过不了一会,此起披伏、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在李家凹的上空开始飘荡。各家各户的年火也点燃了,熊熊燃烧的年火映照着天空,无数的光亮汇集在一起,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和年火,燃烧后的灰烬在李家凹的天空久久地飘荡,年进入了高潮。人们忘却了一年的艰辛与苦难,忧愁与恐惧,男女老少尽情享受着这短暂、幸福的时刻。

        当天空放亮的时候,整个李家凹成了一个童话世界。树木如同穿戴上了雪白的盛装,房屋、墙院变得低矮了,皑皑白雪覆盖在房屋、树木上,素裹银光、把李家凹装扮成一个纯净、洁白的世界。村子的上空仍旧飘荡着鞭炮爆炸后火药烟硝的气味,鞭炮爆炸后青灰色的烟雾弥漫着久久不散。雪给小孩子们增添了过年的乐趣,孩子们不顾自己才穿的新衣、新裤、新鞋子,在陡坡上来回的滑雪,有的互相扔雪球、打雪仗,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虽然也有路过的大人们呵斥,不要弄脏了衣服裤子,但孩子们已经不管不顾了,忘情地享受着雪后新年的快乐。

        大年初一不仅是小孩们的天堂,也是大人们最为休闲的一天;因为一到初二就忙开了,有的要串门走亲戚,不走亲戚的要招待亲戚。所以初一大人扎堆在一起凑热闹,有打扑克的,有聊天的说六国的,有喷家长里短的。人们放松地享受着一年中最为奢侈的时刻。即使家里有生活也得放一放,老辈人留下的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许动笤帚的,无论是男女老少都要轻松自在地度过大年初一。福顺和一些老头子们吃了羊肉馅饺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裤子聚在牛屋里开始聊天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巳时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新鲜话题,东一棒槌西一榔头地聊着,不由得又议论起了老旋风。此时的老旋风安详地在槽后吃着饲料,比年前的时候瘦了些,当然这是秋水的感觉。在老旋风右腿的肩胛处的上方,有一个明显的新鲜疤痕,那就是黑孩用刀戳时留下的刀痕。老头们口吻轻松笑谈着对在吃草的老旋风说:要不是黑孩手不稳扎偏了,你已经被人们吃进肚子屙在茅房里变成粪了。

        对于老旋风的大难不死,人们有三种说法:一种是认为黑孩年老体衰,手上没劲扎偏了才出现的结果。另一种认为,是神仙显灵了,说老旋风勤勤恳恳给集体干了一辈子,老天爷不忍看到老旋风被荼毒,才故意显灵的。三是不该让黑孩来杀牛,他儿子掏狼儿子的行为触犯了神灵,所以是神仙在惩戒黑孩。持这种观点的人占了大多数。甚至队长也被这种观点左右了。老旋风自己跑回牛屋后,当时有人就撂风凉话说:哼,看看吧,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队长听了这话,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面如土色,没有像平时一样瞪着眼骂人,而是再不提杀牛的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人们对着老旋风谈论着,老旋风似乎听懂了他们的笑谈,有时候会停止咀嚼,抬着头望着他们,好像在说:感谢你们没有吃我。在这些老人中,唯独秋水没有换新衣服,还是穿的平时的衣服。用秋水的话说,成天和牲口打交道,穿不出体面来。

        当李家凹的人们暂时忘记了一冬天的恐惧和烦恼,欢欢喜喜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度过幸福的大年初一时,唯独有一个人没有享受过年的快乐与安详。此时他背上背着一杆猎枪,正吃力地一步一步步履艰难地行走在老屲岭上,他踏着厚厚的已经淹没脚面的积雪,在艰难行进的同时,不断地用眼睛仔细地搜寻着雪地上动物们留下的足迹。下雪后,对于猎人来说,是打猎的好时候,任何的野兽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猎人的眼中,除非它窝在一个地方不动,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下雪天气骤然降温,动物天寒地冻饥肠辘辘,绝不会窝在窝里等着饿死,它们一定会出来觅食,所以一出来便留下自己的足印,猎人顺着这足印便会轻而易举地找寻到自己要找的猎物。

        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天晴了,雪后初晴。田间、山野本来就是一片银白的世界,被太阳一照,眼睛被刺得发困。此时的黑骡子已经适应了,他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搜寻者他要寻找的目标。老屲岭山高林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把松树上的树挂映照成了金色,雪后的老屲岭被白雪装点的分外妖娆和瑰丽;太阳照射后融化的雪形成树挂,老屲岭远远的看去俨然变成了一个玲珑剔透、冰魂雪魄的世界。

        黑骡子清早是被父亲用铁锹铲雪的声音惊醒的。他起身掀开窗户上的半挂窗帘,透过玻璃看到院墙上和院墙外树枝上厚厚的积雪,知道夜里下得雪不小,他脑子里一个激灵,一下子整个人完全的清醒了。他迅速起床,让母亲给他煮饺子,饺子昨晚他母亲就包好了。吃了两碗羊肉饺子后,放下碗,就在屋子里做开了准备。先是打绑腿,并且打得像模像样。在院子打扫完积雪回来的黑孩将儿子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暖意,觉得这孩子突然间长大了,看样子是要子承父业,心里竟有些高兴。自调解主任年前来家走了以后,黑骡子就在院子里开始自己用斧头、刨子、锯子鼓捣着做了一个枪托,用他以前摔坏了的那杆猎枪的枪管和零件,组装了一杆猎枪。那天把枪装好后,自己又往枪膛里装好叶子,出门后往后塄上去了。黑孩知道他是去试枪的,专门跑到院子里等了有半个时辰,果然听到嘭的一声枪响后,黑孩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心里想,这孩子虽然一脖子犟,嘴上不会说,但心眼不少。你看他现在一个人干得有模有样的,心里不由地宽泛了好多,这小子第一次让他高兴。按理说,他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装枪药,打绑腿,看着他像模像样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与喜悦。但现在只是觉得这大年初一出门打猎,有些不合适,但他没有吭气。自从发生那次冲突后,他俩几乎没有正儿八经地说过话,手受伤的那几天,偶尔的老婆让儿子给他端过饭来,他也不叫爹,打着哑语说一句,吃饭吧。当黑骡子整理妥当背着枪准备出门,黑孩在里间厨房里往自己经常背的那个军用挎包里装了点肉丸子,往外努了努嘴,示意老婆给儿子送出去。老婆会意,撵上已经到了大门外的黑骡子,塞给他,并且在耳朵旁悄声说,你爹让你拿的。黑骡子没有拒绝,将挎包带子举过头顶,把包斜挎在自己的背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黑孩老婆叮嘱了一句,当心啊,这么大的雪。只听见白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回吧,我一定找到那只狼。白蛋娘耳笨,没有听清楚白蛋说的话,就扭头往家回,边走边嘟囔了一句,大年初一上山,没个规矩。母亲并没有过多地责备他,因为她丈夫以前打猎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只要下雪,第二天准上山。

        其实,他们老俩口不知道,准确地说白蛋并不是去打猎,而是要去找那只狼。自从调解主任来他家说了那一番话后,白蛋就开始了准备。白蛋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他一定要找到那只狼,不管是不是那只狼吃了他家的猪,他都要找到它,消灭掉它。不然,以后所有的猪被狼吃掉都会说是他惹的祸。开始只是赌气,没有想那么多,后来想,究竟哪只狼才是自己掏了它儿子的那只狼?这让白蛋困惑。要是这俩个狼儿子活着多好,当狗一样牵上,也许见了面还能认得。问题是两只小狼崽早就死了。后来想,管他呢,不论是哪只狼,我只要能打死一只认定它就是,谁能知道。白蛋打定主意后,就等着过了年走完亲戚后再上山。没有想到的是,天赐良机,下雪了。他小时候常听父亲讲,也算是耳濡目染吧,下雪后找野兽一找一个准。没想到这场雪下在了大年初一。白蛋觉得机会来了,必须得抓住,要不等雪消了,找它就更难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白蛋已顺着老屲岭的半山腰走了十几里。在山上走路比不得平路,又有雪,和走平路比起来要花费更多的力气,白蛋抬头看看老月儿,已经日头西斜,白蛋判断时间已经过了午后,冬日的太阳虽然不毒,加上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已经是人困马乏,口干舌燥。他停下来用手挖了点雪,塞进了嘴里,缓解着自己的干渴,这时觉得饥肠辘辘,随后想起母亲给自己包里放的肉丸,便找了一块石头,用脚搪掉上面的积雪,随后坐在上面,拿出包里的肉丸,咯嘣咯嘣地咀嚼起来,吃着父亲给他拿的肉丸。

        在雪地里奔忙了一个上午,除了兔子、山羊和一些小的动物的蹄印外,没有看到一丝半影狼的踪迹,他有些失望,身子也觉得沉重起来,刚上山时的那种轻盈、轻快的感觉消失了。他觉得打猎并不是自己以前想象的一个轻松好玩的事情,感觉到了父亲的不易,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内疚之感,觉得以前对父亲的言行和做法有些过分了。不知道是阳光的照射,还是高山上雪地的反光刺目,白蛋的眼睛里有些湿润,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白蛋的手背感到了自己眼部的温热,仿佛是自己眼泪的温度。虽然白蛋以前听到父亲的流言也是影影绰绰、只言片语,但对父亲就有了一种强烈的叛逆态度。可是那天听到调解主任对父亲说的那些话,觉得这个大队的副主任在欺负自己的父亲和这个家庭,没有一点事实和证据怎么就能断定是那只狼吃了他家的猪?他强烈地感受到是对他们家庭以及父亲的一种侮辱和轻视。父亲是自己的父亲,虽然白蛋对自己的父亲有不敬的言行,但那是自家的事,但你调解主任对父亲的态度,那是白蛋不能接受的。他觉得,能打死那只狼,便是为父亲、为自己、为这个家庭洗刷耻辱。想到这里的时候,白蛋的内心又升腾起一股盎然的激情,这种情绪让白蛋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觉得自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白蛋抬头放眼望去,远处绵延起伏、纵横叠错的山脉像一只只巨兽被白雪覆盖着,它们躲藏、潜伏在雪下面。白蛋能想象到它们狰狞的面孔,仿佛他寻找的那只野狼也被白雪覆盖着,似乎只有雪全部地化去,它们才能现出原形。白蛋恍惚了一会,他抖了抖精神,又重新将目光往山下望去,那些远远近近的村落,变得十分低矮了,仅仅能看到房屋的轮廓,紧紧地毫无规则地排列在一起,看不到街道,看不到人影。要不是因为狼的事,他会和往年一样和自己打小关系不错的伙伴们打打扑克或者圪碌圪碌猴,耍点小钱,度过新年的第一天。

        当白蛋收回自己的心思把视线移在南面的时候,在南山西面一片开阔的斜坡上,在一大片白茫茫雪地中,他看到一个醒目的灰色的点在移动,他的精神马上一振,可以肯定不是人;一个是大年初一不会有人上山,看那影子的身形比较低矮,在看那地形,那是高庙山的侧峰,坡比较缓,那个低矮的影子走走停停,在缓慢地移动。白蛋瞪圆了眼睛再仔细看,他内心一阵颤栗,看那移动的速度和身形和一只狗的大小差不多,绝对是一只狼。白蛋一跃而起,跨着大步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地往高庙山的西坡奔去。

        白蛋来到高庙山西坡的时候,这一带的坡较缓,雪地里野兽的足迹比较杂乱,但还是一眼看出来里面有狼的足印。白蛋记得以前家里挂过一幅中堂,上面画着老虎,是老虎上山时回头看的样子。两边的对联是: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他听父亲小时候念叨过,说狼和老虎的脚印相像,但老虎比狼的脚印要大得多。而狼的脚印和狗比较,最大的区别是狼会有爪尖印。而且狼走路很轻不会有很深的足印,这是狼和狗的区别;而野猪、山羊的足迹和狼更好区别,他们不是一个类型。白蛋顺着狼的脚印往南面走,往南面是一个凸起的山丘,翻过山丘是一片丘陵地带,相对平缓一些。现在的足印越来愈清晰,白蛋不由得加大了步伐。当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时,白蛋停住了脚步,想喘口气。前面的足印清晰可见,奇怪的是狼的足印不是一条直线,而是转了一个大弯继续往正南方向去了。白蛋没有多想,他已经在山上快有五六个小时了,精力已经快要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并没有顺着狼的足印走,为了省劲而是自己走了直线。或者是匆忙,或者是白蛋压根就没有考虑,狼为什么没有矗直地走,而是转了一个大弯往前走了。当白蛋尽着全身的力气、在雪地上大步往前跨越的时候,刚走了几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失去了重心,往前一扑,人不见了踪影……

        在那片开阔的茫茫雪地上,两行紧张而慌乱脚印分外醒目,在不远处的一个黑窟窿前终止了。

     

     

        初四早上,还没有到吃早饭时辰,李家凹大队的高音喇叭响起雄壮的歌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突然歌声戛然而止,刺刺拉拉地响了几下,接着响起调解主任保国沙哑的声音:各位社员请注意了,各位社员请注意了,白蛋,黑孩家的白蛋,初一出门到现在没有回来,有到外村串亲戚见到他本人或知道他消息的,请赶紧地告诉他家里,让他赶紧回家,家里人着急地不行。治保主任连着在广播里喊了三遍。

        在大队的广播室,黑炭圪缀在长凳子上默不作声。他开始到治保主任家找主任的时侯,他老婆说去大队掩火去了。在往主任家走来的时候,黑炭就想好了,是要把主任先套住,不能让他跑脱。按他哥哥黑孩的说法,他昨夜右眼跳得厉害,心里慌慌的不往好处想。白蛋没有打猎的经验,三、四天没回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或折胳膊断腿,他主任是要负责的。你就告诉他,如果不是你到家里说那话,白蛋能一个人上山吗?你凭什么就认定是狼吃了你家的猪?并且是那只母狼?可黑炭见了主任后预备在嘴边的话一下却说不出来。他在寻思着怎样把他哥哥的话婉转地表达给治保主任。思量了半天咳嗽了一下嗓子说,主任,你年前去我哥家说你丢猪的事,这事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怎么说,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是呀。年前我家的猪丢了的时候,我去你哥家问问有没有野猪肉,你哥不是经常打猎吗,怎的了?你哥说啥了?

        是的。只是因为你这么一去,我哥把白蛋骂了好几天,把个孩子吓得,你说他毕竟是个孩子,大年初一就上山寻狼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谁能确定你家的猪就是那只狼吃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你说什么?天方什么?主任一时没听明白后面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说你家的猪让那只狼吃了,这不就是鬼圪咂黑豆子嘛。

        治保主任这回听明白了,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讪笑了一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黑骡子上山打猎没有回来,和我去你哥家有关系,是吧?治保主任停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神色变得严厉了,他语气严肃地说,黑炭,你不要和我绕弯子,你哥一撅屁股我知道他拉什么屎,我声明三点:第一,说那只狼吃了我家的猪,不是我说的,是李家凹群众的呼声,这是其一。治保主任说到其一的时候竖起一个指头在脑门跟前晃动着。第二,我去你哥家,没有其他意思,就是看他有没有野猪、羊肉应应急,没有要挟你哥的意思;第三,万一你侄儿黑骡子上山有什么好歹,和我八竿子打不着。你不要想讹我。说到第二第三的时候主任依次竖起两个、三个指头。

        最后,我再补充两点,一、我作为李家凹分管治保和调解的副主任,过问村子里的治安问题是我的分内事。你侄儿黑骡子因为掏狼儿子,把个李家凹弄得鸡飞狗跳,人心不稳,不是我说瞎话吧。当然他掏狼儿子我管不着,但他的行为所引起的后果,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村里的这个、这个治安情况。二、要说赔偿,我从来没有和你哥说让他赔我家的猪。但是,狼把你队里的牛犊咬死,我如果让你哥家赔一点钱,弥补一下集体的损失,能不能算诓外呢?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吧?但我并没有追究这个事,我总认为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又是集体的事,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就这样背后还有人议论我,说我是老好人。你看,我里外不是人吧?嗨,没想到你哥竟然猪八戒扛耙子倒打了我一耙。你哥没有文化、没见识咱就不说了,关键你这个小队干部也这么糊涂呢!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来我头上兴师问罪?我虽然没有当过老师,不知道天方地圆什么的,但你当过老师,你知道农夫和蛇的故事吗?

        治保主任像开会发言一样,一气连着说了五个问题,嘴角的两边溢出少许的白色唾沫,让黑炭看起来有些口干舌燥。这时候,能说会道的黑炭竟然哑口无言。细细思忖着治保主任的话,觉得句句在理。怎么反倒自己没有理了,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气壮理直,怎么现在理都跑主任那边去了?

        俩人就沉默下来。治保主任就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烟袋、烟盒子、打火机出来,慢悠悠地抽起了小烟,边抽边自己在心里嘀咕,你妈逼,兄弟俩一对笨蛋,人不见了不先找人,倒想先拉个垫背的,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靠嘴吃饭的。你和你哥一块来,我捂着半半嘴,咱试试!

        主任,我刚才说的都是我哥的意思,我哥觉得你有讹他的意思。

        嗨,他多心了,多心了!主任的脸色和缓了许多,不像刚才那么严厉。我还能干那事!好歪我也是个大队干部,还能没有这点觉悟。我只是说你弟兄俩也不是笨人,是哪根筋搭错了,不先找人,来找我,是怎的,是我把黑骡子藏了?这样吧,黑炭,你当时不在场,不知道实际情况,咱俩也说不清,我也不计较你,等我见了你哥再说。当下最要紧的是找人,我先给你广播一下。

        啊呀,你看光顾和你说话我就忘了,就是来让你广播广播看有没有人见到白蛋。

        主任到底上过朝鲜战场,见过世面,文革那阵子正好当着民兵营长,曾经跟着联字号造反派去省城串联过,在李家凹也算是风云人物,有着这样的历练,不费吹灰之力就改变了眼前被动的局面,结束的时候还顺便给了黑炭一个台阶。

        黑炭此时就有些自责,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呢?是呀,就没有考虑到调解主任说的这些问题呢?竟然让主任说的自己没有半点反驳的理由。他觉得被自己的哥哥误导了,才栽了这么一个跟头。

        今天一早黑炭还在被窝里,哥就让嫂子过来叫他。可能是几天没见儿子回来,心里煎熬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再加上感冒,黑孩咳嗽不断,两眼红肿,说话粗声闷气的。

        黑孩说我夜黑来后半夜就没合眼,担心白蛋。说前半夜里梦了个梦,梦见了白蛋和我在山上打了个照面,都没有说话。这两三天没有回来,我预感不好。我琢磨着,得先走一步棋,你去一趟保国家,你告他保国说,孩子是你逼上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得负责。起码咱先留条后路。黑孩叹了口气又说,要不是他来家说那话,白蛋能大年初一的上山寻狼,我心里惶惶的感觉不好,白蛋万一有个闪失,不把我这把老骨头交代了!说话的时候,黑孩浑浊的眼里蓄满了眼泪。

        黑炭年前求哥哥杀牛时答应过这事,觉得不跑一趟面子上也碍不过去,就说,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猪丢了不是想讹咱们吗。要白蛋有个闪失,咱也得讹住他。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合适又改口道,就是不讹他,他也跑不利索。他凭什么说就一定是那条狼吃了他家的猪?荒唐。教过书的黑炭用了一个非常文雅的字眼。黑炭往外走的时候,信心满满地说,行,哥,你别着急。我这就去见他。再一个让他广播广播,看这几天有没有走亲戚的见到白蛋。

        调解主任把话说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黑炭来的时候那般壮志豪情,顷刻间就化为乌有了。方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浑身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黑炭想了想也是,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黑炭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也是个笨蛋,万一白蛋安安全全回来了,不是白白地把他主任得罪了。就脸色羞赧地对主任说,那我走了,我去叫上人上山找找再说。

        这样吧,你对山上不熟,叫上福顺老汉,他山上门清。要不我给你广播一下福顺。

        不用了,不用了,我回的时候路过他家,我自己叫吧。一句话提醒了黑炭,也给了黑炭一个台阶,再一个他和福顺是邻居,求人家福顺用这种方式不好。说罢告辞了调解主任就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要不我和你一块去?临出门的时候,主任问。黑炭言不由衷地说,不劳你主任的大驾了。

        当路过福顺家的时候,黑炭就拐进了福顺家。

        开大门的是香枝。你稀客黑炭,过年好啊!

        我找下福顺叔问点事。

        来吧在家。我刚才听着广播了,白蛋还没有回来?

        是的,还没!

        唉,这孩子真让人操心。雪天触地上山干甚。

        黑炭无意中圪瞄了院子一眼,院子里堆的一个雪人很是醒目。那是晚生给儿子福根堆的,雪人的眼睛是用两颗煤炭粒安上去的,鼻子是一个小的红萝卜,通红通红的,嘴巴用的是一块稍大的炭块,像是张着大嘴笑着迎接黑炭。正当院中间残留着大年初一年火烧过的灰烬,掀门帘的时候两扇门上两边倒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进到屋里和福顺寒暄了几句,把白蛋走了几天没回来的事和福顺说了。福顺说,我刚才听了广播才知道。

        我就想问问福顺叔,上山上找也得有个大概目标呀。对山上熟,我过来问问你……

        亲戚里外的都问过了?

        问过了,都没有见。

        黑炭呀,不是我嘴不好。要是他没有去亲戚朋友那,在山上几天没回来,那就得往坏处想啊。

        是啊福顺叔,几天没有音信,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有个底,不往好处想。雪下这么大,会不会摔沟里或者从崖上掉下去?剩下的话黑炭没有敢说,只是在心里琢磨。

        走吧,我和你上山找找吧。福顺经常在山上转,他记得老辈人在老屲岭南面的高庙山开过煤窑,有两个废弃窑圪筒,先找找看,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没有说。福顺就叫香枝,你给我把那双高腰水鞋找出来。我换换衣服和你上山。

        黑炭连忙说,福顺叔,你这么大年纪了,我找个年轻人去吧。

        没事,走惯山路了。现在雪还没有化,只要找到白蛋的脚印子,就不难找到他。

        黑炭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叔你先换着衣服,我回家问问我哥他穿的什么鞋子。说完黑炭先走了。

        黑炭出去后,香枝嗔怪地说,你这么大年纪了逞什么能,雪天滑地的摔你一跤可咋办?忘记他黑孩以前怎么对你了?你呀,就不长个心机,怪不得人都敢欺负你。

        唉,人都有难的时候,人命关天,尽尽心吧。

        香枝不在言语,去里间的缸旮旯里给他找出那双下雨经常穿的高腰水鞋。交代了一句,你可当心啊,老胳膊老腿的,摔着了可是我的事。

        一个时辰过后,福顺和黑炭一老一少的身影便出现在北岭的岭脊上。山间旷野一片银白的世界,他俩的身影在雪地里非常的显眼,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每个人都拄着一根棍子,福顺走在前面,黑炭走在后面,从步态上看,福顺的步伐并不觉得老迈,而是黑炭的步伐竟有些沉重,这可能以他当小队会计有关。当小队会计虽然不是脱产干部,但基本上不干重体力活,这是当小队干部的优势,但现在便成了劣势,他跟在后面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可前面的福顺老汉竟然气息均匀,稳健地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动着,竟听不到一丝的气喘。黑炭就在后面暗暗地感叹,自己的身体真不如前面的老汉。看着前面福顺老汉的背影,黑炭心里暗暗地想,说实话,平时黑炭是瞧不起这个邻居的,觉得他迂腐、顽固,是一个不太好打交道的人。在他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把他当一个人物来看。平时小队到了秋天分粮食、瓜菜了,黑炭总是直呼其名。在农村,对一个上了年纪人的有没有称呼,可以看出对一个人的尊重程度。可今天,黑炭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尽管是哥哥家的事,黑炭仍感到平时自己对这个有点邋遢的老汉看不在眼里有些内疚。

        他们一过北岭接近老屲岭的时候,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白蛋的脚印,是一双帆布球鞋的脚印,黑炭确认这就是白蛋的鞋印。在山岭上一溜清晰的脚印往山岗上蜿蜒着远去,这串脚印在空旷的岭脊上显得是那样的孤独而又寂寞……

        太阳偏西的时候,在高庙山的侧峰,他们终于顺着那串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缓慢,时而急促的脚印找到了这串脚印的终点,脚印在一个一人宽的黑窟窿前消失了。黑炭想过去走近些看,被福顺拦住了,说不敢过去,这是一个老辈人废弃的井窑,不知道这个窑圪筒有多粗,等叫人来了用圪栏把雪全部打开,才敢近前。

        原来,茂密的草丛把井口篷了个严严实实,被大雪掩埋后,一如平地,根本看不出来。白蛋掉进被雪覆盖了的陷阱里了。

        黑炭心里就紧了一下,那个刺眼的黑窟窿突然在他眼里变成一张巨大、深邃、无底的嘴,把自己的侄儿白蛋吞噬了。他瞬间显得有些恐惧,一只手无意识地拉扯着福顺上衣的衣角,他开始很难相信白蛋就掉在这个井窟窿里面了,是不是别人的脚印?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也许是另外一个人掉进去了。直到他回过神来时,他才情不自禁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喊了几声,白蛋!白蛋……

        黑炭自己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裂帛,撕心扯肺,但那声音在这开阔的高山雪地上是那样地微弱和渺小,那个黑洞里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的回应与响动。只有山风掠起雪花的细微丝丝声充斥在黑炭的耳畔。黑炭突然间明白,他侄儿永远听不到他的呼唤了。片刻,黑炭缓缓地蹲下身子,无声地缀泣起来,头和身子因痛苦在不停地抖动着,哀哀欲绝、悲愤填膺。

        此时,一股劲风从雪地上掠过,发出嘶嘶的愤怒般低沉的吼鸣,山风卷起几粒雪花,打着旋儿迅疾地远去。随后一阵风刮过来,福顺和黑炭的身子就有些摇摆。太阳开始落下山了,山峰上的松林被冰雪封盖成了琼枝玉叶。在霞光的映衬下,松林镶上了一层金光,远远看去树树银华、冰莹透亮。放眼望去,纵横的山峦和绵延起伏的丘陵被皑皑的白雪装点的粉妆玉砌,银霜遍地。

        当太阳隐在山后的那一刻,天光一下就变暗了,那高耸的山峰和天地间相连,整个世界处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

    文章录入:哭泣百合   【打印此页】 【收藏此页】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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